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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甜蜜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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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甜蜜的吻

    洛儿嘴一扁,已经哭出来:“洛儿乖,洛儿要娘亲!”

    轩辕修博静默地站在一旁,听着那小儿的哭腔,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首发追书帮★

    夏卿淩笑着摇摇头,解释道:“你娘亲近日会比较忙,替洛儿去挑漂亮的衣服了。乖乖的在这里呆几天,过几天娘亲就接你回去了!”

    轩辕修博乍一听,就觉得那“乖乖的”几个字十分刺耳,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微一转,已经开口:“罢了,这几日邀侯爷夫人过府来就好了。省得他闹腾!”

    “闹腾”两个字咬得极重,惹得全心全意放在哭上边的小老虎回转身子看他一眼,收收眼泪。

    “这样一来……”夏卿淩却在迟疑,十分的不确定:“这几日想必她也忙着,案子一日不解决……”

    轩辕修博出声宽解他:“侯爷放心吧!昨日听侯爷夫人说今日会到天牢去见一见舒家二公子,想来必定是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夏卿淩一愣,随即低垂着眼。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十分快速。“去天牢……”

    他喃喃重复着。

    轩辕修博冷声道:“我已派人修书过去,让他们安排好防卫,定会护她周全的。这一点,侯爷不必担忧!”

    夏卿淩轻轻扬头,面上全然的放松:“本侯怎么会不放心!不然,岂不是白浪费那些酒了……”

    林傛倩自然听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却已经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似乎有着什么秘密。

    果然,轩辕修博冷哼一声,没有就这句话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这个南齐国的大皇子殿下,一心只为皇位,心思路人皆知,恨不得立刻置自己的妹妹、南齐国的帝女、那个什么劳子的雪芊芊于死地吗?

    他如今,尚未准备出手!

    “侯爷好生歇养,等侯爷夫人从天牢里出来我就派人去请她过来!”轩辕修博不愿再呆在这里,预备再说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如此,多谢殿下美意!”夏卿淩虽然面色难看,但仍不掩身上固来的那股子闲情。笑着拉住小老虎的手摸了摸,开口道:“洛儿可是又吃包子了?一手的油腻!”

    洛儿点点头。

    在后面的轩辕修博就冷了脸了。想到之前那小子双手搭在他肩头摸了碰去的,心里当下不舒服起来。

    那边,夏卿淩正在晓之以包子、动之以包子地和洛儿打着商量,诱惑小老虎:“洛儿可知道,你舅舅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包子,什么形状都有。洛儿要不要去吃?”

    小老虎明显犹豫了:“可是,爹……”

    夏卿淩忽略轩辕修博的冷哼,继续努力:“洛儿不愿意啊?听说舅舅那些包子都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好吃,不跟着你舅舅,随时那些包子就被你舅舅送给别人了!”

    “……”林傛倩眼见那一国的侯爷心一点都不虚地说着谎话哄骗得那小老虎口水猛咽。

    终于,小老虎重重一点头:“洛儿要吃!”

    “好!”夏卿淩这才抬起脸,居然是冲着林傛倩浅笑道:“皇子妃,还请多多照顾一下小儿!”扯着洛儿的小手晃了晃,洛儿听话地看他一眼,旋身走到林傛倩身边,仰头唤道:“舅母!”

    林傛倩将目光从那张小脸上移到身边的男人脸上,眼见他只是淡淡地撇开脸却没有出声,才软声应道:“好!”

    虽然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何以一夜之后这小公子就开始叫殿下“舅舅”,叫自己“舅母”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照顾好这个孩子。

    “如此,多谢了!”

    林傛倩点点头,正要客气几句,就听轩辕修博淡声道:“那侯爷就好好歇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句话就摆出了去意。

    夏卿淩也不多留,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看着洛儿安抚般地一笑。

    钱方天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侯爷又将小皇子给推到敌人那边去。但这种境况,他也无法出声,只能沉默着忧心地看着那两大一小走出去。

    一出偏院,林傛倩就率先开了口。她语气平平,似乎只是寻常加话一般随意提及到:“殿下,等御医过来,也为殿下把把脉吧!”

    轩辕修博就走在她的身边,在她屏息等待他的回答时,他的步子不曾缓过一点,仍是方才的节奏迈步。当她一口气快要吐出的时候,才听到他淡声道:“我并无不舒服。”算是回答了。

    林傛倩点点头,没有再开口。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超过了?她的心里陡地生出一种凄凉感。

    今日之前,他们还只是同床夫妻不同梦。虽是新婚,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相互了解磨合的阶段。除了那一日他心血来潮地给她倒了一杯茶引出的那个午后,他们之间甚至连话都少得可怜!而今日,不过是他酒醉之后的失控,也许某种程度上,他们之间的确亲近了一些,但……那种亲近,应该不是他认可自己的那种!

    方才,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过明显的自以为是了?

    林傛倩默不作声地走着,牵着那只小手的力道不由得微微重了些,好像要给自己支持一样。

    而她的反应轩辕修博也看在眼里,想到方才自己回答她的话,不由得开始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份了。这与他先前所想的做一对契合的亲婚夫妇相违背。

    想了想,他又淡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一手环到她的腰间轻轻地握了握,才松开。

    林傛倩显然没有料想他这句话还有这个动作,脚步一滞,忘记了往前走。

    继续往前走的洛儿迈出一步却猛地感受到自己手上被牵制的力道,小身子一绊,就往一边摔去。慌得罪魁祸首慌忙出手去接,连自己这边都没站稳就倾着身子过去。结果却是乱上加乱,眼看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子靠在一起就要摔倒在地上……

    轩辕修博在将他们二人一起搂到怀里的时候,才出声轻斥:“急什么!连路都不好好走!”浑然不觉自己才是这一切最初的捣乱者。

    林傛倩眼底的慌乱还没有来得及褪去,听到他这样说斜眼睨他一眼,似乎在说是他的那一握才导致这一切的。

    轩辕修博方才漏跳了一拍的心跳又逐渐恢复,很快又被她的这一睨眼看得起了波动。环住他们一大一小的手臂渐渐收紧,低着头靠过去,将呼吸吐在她的耳边,低语:“皇子妃可是有什么不满的?”

    话音说到最后,含糊不已。原来他已经轻轻含住林傛倩的耳垂,模糊地说着。

    若说之前林傛倩还在觉得自己自以为是,此刻她早就将那种心情抛开了。心里淡淡的甜蜜,如沁入心田一般,一点一点地显现。不由得轻轻动作,想要推开他。这样光天化日下的亲密举动,让她觉得很紧张。

    轩辕修博溢出连串的笑声,含着她耳垂仍不肯松口,似乎想要逼着她一般。若是此时钱方天见到他,定会认不出他来。因为前者认知中的轩辕修博就与阴险这类词挂钩,即使是笑也定是笑不出这等的开朗的。

    轩辕修博正待说话,就见那个被怀里的女子抱着的小身子猛地一扭,回过神来,然后十分讶异地大叫出声:“舅舅,不要吃舅母!”

    再大的兴致也被这不明情况的大叫给打断了!

    轩辕修博猛地冷下脸,毫不犹豫地眯眼将眼刀朝那不明状况的小老虎飚去。他确定,这小老虎真的是他的对头!定是受了那夏卿淩的指使来试图搅乱他的生活的!

    怀里的女子却倏地笑出声来,抬手摸摸那小老虎的脑袋,虽没有说话但那赞赏的态度已然明显。

    而对此,轩辕修博真的很不舒服!

    所以……

    “呀……”林傛倩突然叫出声。随即迅速捂住自己的嘴,跟个偷儿一样打量着四周。眼见没人在周围,才低声求饶:“殿下……”

    轩辕修博这才吻了吻她的发际处,放开她。方才他轻咬了她一口,而她的反应确实取悦了他。这个皇子妃,现在越来越得他的心了……

    轩辕修博扶着她站起来,也不多话,直接走到前边将小老虎一把抱起来,一手腾出往身后一伸。

    林傛倩从耳根处烧起的红遍布整张脸,她盈盈双眸看着那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嘴角微微扬起,才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那上边。

    很快,那手掌就将她的手握住,两人的手掌心相合。

    事情发展到如今,似乎有些快……又似乎,有些慢,好似这些她期待太久了,到了真的成真的时候,她反而不确定到底用什么态度去对待了。

    林傛倩,稳住!你要稳住!

    但她仍止不住那一颗心的飞扬……

    “舅舅,你方才是饿了吗?”锲而不舍想要追问出答案的小老虎乖乖地任由人抱着,嘴上却一点也不得闲。

    “哼!”轩辕修博冷着脸,过了半响才开口:“是饿了。”一边用手捏捏她的手心,意味无穷。

    林傛倩低着头走路,不愿再出任何丑。至于他这类话,她听进去也只是脸上越发的红了。

    小老虎一脸明白的感受,循循开导:“舅舅饿了也不能吃舅母啊!待会儿,舅舅去吃好吃的包子就好了。你吃舅母,舅母会疼的。”他虽然不曾挨过饿,却也曾和卓谈玩闹咬了他一口。卓谈当时就哭了。“舅母会哭的。”

    轩辕修博原本想把他这等孩童无知之语当做耳旁风吹过就算,但眼见那小老虎真的一副夫子模样开始教训起人来,才扬眉,硬声道:“既然你这般说,定是不愿看到你舅母疼、舅母哭的了。”

    果然,小老虎心思没有大人的圈圈道道,轻易就上钩了,忙不迭地点头。

    很好!轩辕修博嘴角一撇,冷笑道:“既如此,那不如我就将你吃了好了。反正你刚吃了几个包子,身上的味道正香。而我吃了你,也就不会去吃你舅母了,她不会疼、也不会哭的。”

    小老虎呆住,愣愣地看着抱着自己的人,小身子开始腾起危机意识。扁了扁嘴,下意识辩解道:“洛儿会疼的!”

    “哦?”轩辕修博决心报仇到底了,也不顾林傛倩轻轻拿手指掐着他的手背,径自道:“你放心,我吃你的时候会慢慢吃,不会让你觉得疼的。你觉得如何?”

    小老虎这个时候才知晓昨晚喂自己喝东西的舅舅肯定是假的,不是真的舅舅。真的舅舅现在抱着他准备吃他!他眼里已经开始转着泪珠:“洛儿不好吃,舅舅你去吃包子吧!”

    “哼!舅舅不想吃包子,舅舅现在就想吃喜欢吃包子的洛儿。你说好不好?”轩辕修博显然十分享受这等恶霸的感觉,更是将角色参透上几分,恶形恶状地龇牙咧嘴,成功地将那小老虎吓成一只小猫。然后……

    小老虎再也禁不住吓,居然扎猛子一样猛地扑到在轩辕修博的肩头,抱着他的脖子开始大哭起来:“哇……舅舅,你不要吃洛儿。洛儿乖乖的……哇……”

    很好!

    轩辕修博冷笑,他终于达到目的了!

    握着林傛倩的那只手却已经松开,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抬起来放在那个小小的身子上轻轻拍了几下,忍住即将脱口的笑意,软声道:“你要乖乖的?”

    “嗯!”埋在他肩头的小脑袋捣鼓着点头,又带着哭腔求饶道:“舅舅不要吃洛儿……”

    “哼,你乖乖的听话,我就不吃你!”浑然不觉自己的嗓音都带上笑意的轩辕修博终于出声安抚小老虎,抚在那小小的后背上的大手来回拍着:“现在不要哭了。你乖点!”

    小老虎果然听话地放轻了哭声。

    “别哭了……”

    哭声果然弱了,然后是抽泣。

    林傛倩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之间的互动。

    她眼见那抚在颤抖小身子上的手动作越来越温柔,自己眼里的温柔也越来越盛,终于盛不了地溢了出来。这个男人,他自己还没有发觉吧?

    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如当年自己初见他时感受到。满满的温暖,那唇瓣绽开的笑靥、还有那标志性的梨涡都是那么地动人!

    岁月,似乎并没有带走什么。

    他,仍旧是他。会那样笑得粲然的他,令周遭一切景物都相较失色!

    而她,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在命运的推动下,努力挣扎着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然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好好地温暖着他的心。

    他的心,原是世间最宝贵的;而她,必定竭尽所能地去保护它!

    十分满意战果的轩辕修博这才一手抱着渐渐止住哭泣的洛儿、一手拉着心里暖暖的林傛倩继续向前走。

    很快,三人移步到主厅。倒不是为了其他,只是一方面为了安抚那个深怕被吃掉的小老虎,所以轩辕修博决定拿出包子,好让小老虎短暂地忘记要被吃掉的恐惧。另一方面又是纯粹因为小老虎记挂着舅舅还饿着肚子,随时都会吃掉自己,所以一直在迭声要求舅舅赶快去吃饭。

    所以,当林璇玉上门来拜访的时候,总管匆忙来回禀的时候,轩辕修博正用着真正的午膳,而小老虎则躲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啃着包子。林傛倩则是闻声站了起来,满脸都是喜悦地看着轩辕修博说道:“殿下,果然如你所说。”二哥他,真的来看她了。

    轩辕修博淡淡挑眉,好似在说我骗你这个干嘛!心里却生出不舒服来,因为想到了那林璇玉不止一次地扬言要阻止婚事。

    总管仍在一边候命,轩辕修博淡声道:“请进来,奉茶!”

    “是,殿下!”

    而轩辕修博也无意再用午膳,至于林傛倩,早已一门心思放在即将相见的二哥身上,俨然对其他不多在意。于是除了小老虎手边的那一叠包子,其他的迅速被撤了下去。

    怀抱着小老虎的轩辕修博在昨日还未曾有过心思要与新婚的皇子妃一同招待这既成的大舅子,眼下却带着一些旁的心思留了下来。眼见那女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并未离开,他心里升起微恼。

    小老虎乖乖的捧着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整个人明显被方才的吃人事态给吓住了,现在还是初始的乖乖虎状态。直到门口外有声响,他才探探脑袋。

    林璇玉倒不曾想过会有这么大的阵仗等着自己。依他原先所想,以轩辕修博的心气,自然不会待他家小妹好到这般体贴的地步,甚至还陪着一同会客。所以,当他一走进厅内,一眼就扫过那怀里模糊似乎抱着只小老虎的轩辕修博时,心里就是一愣。随即又一眼撇过去,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那只似乎是个小孩子。当下心里一惊,已是不悦。

    哪来的野孩子?

    他可不认为他家小妹有这等功力,嫁过来没几天就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所以说……那孩子极有可能是轩辕修博同谁生的拿来羞辱小妹的!

    一股气从心中腾起,林璇玉脑子里已经闪现过将那淡然抱着孩子的男人杀过几千遍的场景。面上却装作不曾看见那一大一小,直接将他们忽略,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妹笑道:“小妹!”

    “二哥!”已经有些日子不曾见到他的林傛倩则是眼睛一红,出声唤他时已经带了一些哭腔:“二哥怎么去了那么久,连傛倩的婚宴都不曾赶到!”

    林璇玉心里冷笑,这可不就是那老头子的打算嘛!

    携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林璇玉安抚道:“二哥紧赶回来,还是差了几天。若非那突发的事情,原本是可以赶到的。”而那突发的事情,是谁动的手脚他已经知晓了。未来,他定会好好回敬对方的!一招错,几乎要让他全盘皆输!他的小妹,已经嫁予皇家,未来现在看来,一片茫然……

    轩辕修博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出声,静静坐在一边看那林璇玉能折腾出什么来。但是,眼见那林璇玉握着他的皇子妃的手那么久,也不松开,而他的皇子妃则是全无察觉地任由握着,不免气闷。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璇玉,你来了!”

    林璇玉则惊讶地看了过来,似乎才看到他的模样:“咦,殿下方才一直在吗?怎么璇玉都不曾注意到,真是失礼了!”

    轩辕修博忍住气。好歹对方给他行礼的时候,不得不松开了他的皇子妃的手。

    林傛倩则侧侧身子,轻轻抹了抹脸,不愿身后的人看到自己险些夺眶的泪珠。在那个家里,她也只有二哥可以放心依靠!那段待嫁时日,二哥并不在家中,她时时被祖母找去话家常,几近崩溃。所以乍一见到熟悉的人,心里的委屈就汹涌而来,俨然控制不住情绪。

    “璇玉,何必多礼!坐吧!”轩辕修博没有略过她抚脸的动作,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出声唤她:“傛倩,你也坐下说话。”

    林傛倩点点头,低垂着脸往他那边走去。

    这场景看在林璇玉眼中,自是刺眼万分的。

    怎么,因了他昨夜的放肆,今日这大皇子殿下是想表现出夫妻和睦的假象给他看了?而傛倩,纵使受尽了委屈,怕是当着他的面也不会说什么!

    林璇玉再次忽略轩辕修博,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林傛倩说道:“小妹,姨娘托我送来一些物件,我已经交与总管了。”

    “二哥,替我谢谢姨娘。”林傛倩鼻子微酸,静声道。

    “好。”

    这话说完,一时间倒突然出现个空挡一样,林璇玉不再说话,林傛倩也压抑着心情顾不上说话。沉默坐在一边的轩辕修博挑挑眉,终于抱起怀里的小老虎站起身来:“你们先聊着,我回书房一趟。”

    林璇玉立刻表现出十分愿意的模样,站起身来:“殿下有事先忙,不用招呼我的。”

    轩辕修博应了一声,果断地抱着小老虎往里走。眼见一堆的丫环候在这边,生怕他们兄妹俩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就淡声道:“全都下去!”

    这才带着小老虎离开。

    而厅内,林傛倩心里感激他的细心,林璇玉则没好气地哼一声不做表示。

    再无旁人,林璇玉终于站起身来,放心地问出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小妹,你可曾受过委屈?”

    那一边,缓步步出回廊的轩辕修博,纵使人已经走出来主厅了,心思却还放在那里。

    林璇玉此番前来,会说什么、问什么,他大致能够猜到。只是……他将怀里的小老虎收拢,沉默地想着他的皇子妃到时候会如何回答。

    之前对于林傛倩,他心里一直生有一个猜想。林傛倩她,是否曾经有过一个相爱的人。此番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一来,皇命难违;二来,却是父命难违了。

    林太师府上,历来以家教严谨闻名朝堂的。即便是如林璇玉这般在外头千般放肆万般恶的人,一回到家中在祖父、父亲面前,都是敬畏有加、十分听从的。而至于婚事这类的,先前也并非没有例子。林太师府上的大小姐、林璇玉林傛倩的大姐,据说是已有心仪之人时因了祖父之命才嫁予忠威将军张正的。

    如今,纵使张正花名在外,那林家的大小姐如今的张夫人,不仍旧贤良于室吗?

    所以,林傛倩嫁与他之前已有心仪之人,倒也不无可能。否则,林璇玉又怎么会三番两次地提及反对婚事,言谈之间更似乎隐瞒了什么,不想透露给他知道。

    那她,一直以来的顺从,是不是真的只是……

    轩辕修博下意识地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但那念头却似一只凶狠的小虫,一下一下正在啃食着他的理智。

    而被他抱着的小老虎却浑然不觉大人的不对劲,只是顾着自己的包子出声道:“舅舅,洛儿还要包子。”

    轩辕修博回过神来,想到方才出来并不曾将那一碟包子带出来。刚往回走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实在不该去打扰他们兄妹俩说话。罢了,还是让人……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轩辕修博看着怀里憨憨的小老虎,犹豫着要不要冒险一试。眼前的小老虎,时而憨憨,时而聪敏的,实在让他决断不了。若是一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反而让那林璇玉拿住自己的把柄,到时候反被受限。

    只是……

    他的理智终究没有占上风。

    轩辕修博叹口气,不明白自己何时变成这般下品。放下怀里的小老虎,轻声交代道:“包子在厅里,你想要吗?”

    当厅里的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小老虎突然走进去,着实吸引了在座两人的目光。

    洛儿睁着大眼睛,朝着自己熟悉一点的人走去,软软的身子依着她,出声道:“洛儿还要包子……”

    林傛倩笑着拿过一个递给他,顺势抱着他坐在自己的腿间。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

    而这一幕,显然不是林璇玉愿意看到的。他腾地站起身来,走了过来。眼见那小老虎怯怯地看着自己,他恶劣地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在林傛倩的不赞同目光下才缓缓收起来,漠然道:“小妹,这是谁的孩子?是不是修博那家伙……”

    林傛倩打断他的话,甚至是带着点无奈地开口:“二哥,你这样直接叫殿下的名字,就不怕被人听见吗?”

    林璇玉肆无忌惮:“那家伙方才让所有人都退下,总不至于还会自己派人来听墙角吧!我忍他多时,方才又是行礼又是殿下的……罢了,不说这些!小妹,你告诉二哥,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那家伙乱……”

    林傛倩睨他一眼,凉凉打断:“二哥与殿下往来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是否有过这等闲事?”眼见对方仍是不怎么信服的模样,方又软声道:“二哥,你何必怀疑。若是不好,我不说与你听,还会有谁听?”

    林璇玉手一颤,蓦地转过身去:“小妹,你莫要骗我。否则,二哥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想你和大姐一样的……”

    林傛倩轻笑,只是目光落在那道背对自己的人身上,又是慢慢的温柔:“二哥,无论何时你问我,我都会告诉你,嫁给殿下,我从未后悔过!你与他已是多年相交,若说生死之交也不为过,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不相信他呢?”

    林璇玉冷声道:“我和修博之间,自是多年知己。只是,他要走的路,定不会是我想要走的。我若信他,又怎么会拒绝他的招揽,避开这等乱局呢!傛倩,感情上行差错一,后果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你若愿意,只要你放得开,二哥还是有法子带你离开这个牢笼的!”他最疼爱的小妹,不该这样开始自己的一生!

    “二哥,你放心。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必定会勇敢走下去的。那几年,若没有他,我也未必能……”她陡地被噎住,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怀里软软的小身子,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傛倩所做的,都是跟随自己的心。我不愿变成大姐那样,更不愿意变成爹那样!我和修博他,一定会幸福的!”即使这样的幸福太难招致!

    林璇玉转回身子看她,半响才笑道:“从小,娘就说三人之中你的脾气最倔,如今都验证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再多说。只是……”他目光一冷,看向那个仍在不懈努力啃着包子的小老虎:“这只到底是谁?”

    林傛倩被他的语气噎地哑然。自觉何必多费自己唇舌,索性直接冲着小老虎吩咐:“洛儿,包子可好吃?”

    “很好吃!”洛儿咧嘴一笑,满脸的笑花:“舅母!”

    舅母?

    林璇玉好似被什么东西扎到一样,身子猛地跳了一下,才讶然道:“他叫你舅母?那叫修博岂不是舅舅?”

    可是,修博哪里来的小外甥?甚至可以说,他是连妹妹都没有的……

    林傛倩显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忙出声:“这是北齐国清逸侯爷家的小公子。因为侯爷今日病了,所以才将小公子托与我照顾的。”

    林璇玉这才放下心里。又突然忆及方才他进来时看到的那人抱着小老虎的模样,不由得好笑:“修博抱起孩子来倒是十分顺手!小妹,你何时也为我添一个小外甥叫我一声‘舅舅’啊?”

    “二哥!”

    “怕什么,到时候恐怕你们皇子府连嬷嬷都不用,修博那家伙自会抱着孩子好好带养着的!”眼见修博先前几次拿着帕子给这小老虎擦嘴,定是未来照养孩子的第一把手!

    林傛倩闻言浅笑,声音中都带着淡淡的温柔:“他倒是极喜欢孩子的……”想起今早他的狂肆,她不免红了脸。也许,现在,就有一个生命在安静中孕育……

    林璇玉见她如今的模样,原先心里的怀疑也渐渐消散。也许,真的如小妹所说,修博与她或许渐入佳境,他实在无须太过操心。看着仍旧低着头的她,他真心道:“若可以,今年娘亲的忌日,你带修博去给娘看看吧!也算是让娘在天上可以安心一些!”

    林傛倩心里一酸,压低嗓音应道:“好!”

    两人默然了一会儿,林傛倩才想起什么地开口:“二哥你……”

    林璇玉就已经开口打断她的话:“小妹,实在不用担心我。我要做的事情,至少已经想了十来年了,这样二哥有可能会失败吗?你好好保重,二哥随时都在!”

    林傛倩点点头。

    接下来,两个人又说了一些细碎的小事,想到家里的那些长辈,林傛倩又忙着考虑送些什么回去给他们。

    林璇玉又想着半夏的事情,也不预备多呆,就走了。

    林傛倩这时候一低头,才发现怀里的小老虎早已抱着个咬了几口的包子睡着了。不由得露出笑容,轻轻抱起他,往厅外走。

    没走几步,恰巧看见正向这边走过来的人,林傛倩眉眼一舒,露出个笑容。“殿下!”

    轩辕修博一眼就看到那被她横抱在怀里的小老虎,当下心里就觉得很不妙。走得近了,分明都听到那小老虎打呼的声音了。于是当下就在心里冷笑:果然是只不靠谱的小老虎!靠他,还不如靠天呢!

    “已经睡了?”明知故问,轩辕修博都快忍不住开始磨牙了。果然,这只小老虎一定是夏卿淩派来的捣蛋鬼。

    “嗯。”林傛倩动作轻盈地将怀里的小身子转给他抱着,手臂酸涩的她不觉地开始揉着手臂。

    这动作却被轩辕修博看在眼里,当下心里又怒上几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不定一进去就睡着了,别说听到什么,可能光顾着给傛倩添乱来了!

    “璇玉他呢?走了?”

    “是,说是下次再来拜访!”

    两人轻声说着话,缓步离开。

    而陷在轩辕修博怀里好眠的小老虎,是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收为狠狠修理的对象,一派天真地酣睡着。

    此时,在与皇子府相隔很远的天牢,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什么。

    至少在舒恒月的感知中,是这样的!似乎马上有大人物来前来一样,整个天牢的氛围完全不一样。狱卒们来来往往,手上握着的兵器闪着冷光,震慑着一干囚犯的心。而那狱卒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人,青天白鹤的官袍,显得格外显眼。只是那人虽然一脸急色,却有一张还未长开的脸,看起来倒令人忍俊不禁,活像是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跟着干着急一样!

    而疾步走着的文举,此时瞪着自己官袍上的那只白鹤,心里是真的着急。这都是什么事!

    先前,他让人把大皇子派人送来的书函放到自己的书案上,准备等会儿就去开启看的。没想到一下子又生出几个案子的囚犯需要提审,于是急忙由他看过文书、细细核对信息、批准了,再由狱卒押去。一时间这里忙活得脱不开身,他自然也就忘记了书案上还有一份急件需要他立时拆开看的。

    等到午饭时候,他空着肚子回到书案前,正暗自想念家中美食的时候,目光却好死不死地扫到一抹独特纸张的影子。于是,大皇子清冷傲立的身姿立刻出现在他脑中,吓得他立时不顾手痛,抖着手将那书函拆开来看。

    而事实上,他乍一看就恨不得自己瞎了眼,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午后北齐国清逸侯爷的夫人、也就是这次震惊京都的下毒案北齐国调查案件的主力即将到天牢里见一见舒家恒月,顺道问问他一些与案件相关的问题。

    而考虑到北齐国清逸侯爷夫人的身份,所以皇帝陛下口谕、大皇子殿下亲手所书,交代天牢狱官全力配合。并且……勘察好一切地形,扫除隐患,确保侯爷夫人的安全!

    扫除隐患,确保安全……

    文举都快疯了!

    虽然说今日实在是提审了不少的犯人,相对来说较之寻常犯人渐少会更安全。但是,那是在天牢狱官狱卒早做准备,全力戒备之后啊!而现在,他,全无准备!

    目光不由得往那一个方向看过去,正好与站在那边的男子目光相对,文举心里一惊,面上迟疑几分,眼见那舒恒月颇为自然地冲他轻轻颔首,才扯开一抹笑回应。

    丞相家的二公子,未免教养太好了!

    文举在心里嘀咕。纵使经过上次大皇子的冷冽目光检阅,他也在内心告诫自己不可再对那舒家恒月表露出任何和善,但方才对方那般有礼的颔首,让他不得不……

    哎!

    文举收回目光,迅速迈步,脑子里已经开始兜兜转转着布置了。

    丞相家的二公子,何时才会免罪出了天牢?再这样下去,他这个新任的狱官就算没有被人查出是走后门进来的,恐怕也会因为工作过失丢了脑袋。也或许,是他那小胆子被一波又一波的大人物突袭给吓破身亡!

    为官,实在是难!

    皇子府里,轩辕修博正端坐在偏厅里,听着那下方的御医回禀。

    越听,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凛冽看向那御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清逸侯爷为何呕血你还不能诊断出来?”

    年过半百的老御医面色微露凝重,说的话语倒是带着几分沉缓:“是。臣已经勘过脉,侯爷体内生出一股寒气流窜,其中又纠缠着热浪。看侯爷面色,定是酒醉至极,酒意在内里伤及肺腑。只是如此,倒不至于呕血!”想了想,他又添了几句:“许是臣诊断不精,殿下不如召来洪御医一同看诊。”

    毕竟不是普通人物,那清逸侯爷是北齐国派来的使臣,万万不可出什么差错。否则,两国之间……那洪御医,与他同领御医郎,擅长内伤诊治,有他在也许就找出病因了。

    轩辕修博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头:“先这般吧!侯爷身份非比寻常,就烦你们细细看顾了,定不能让侯爷出什么事!”

    若非那夏卿淩的疲敝模样自己亲眼所见,自己一定会怀疑他这一病是否有所预谋的!

    看那老御医告退离开,轩辕修博才站起身来。夏卿淩,难道真的是因为昨夜夜雨喝酒伤身所致?他的酒量,明明比自己还好,现在却……

    心头沉吟几分,思及醉酒,轩辕修博蓦地摇摇头。也许,昨夜他们真的是喝得太过了,到现在,他还觉得头隐隐作痛……

    步子迈出去,在主人认知之前,就已经自顾自看好了方向往偏厅外走。轩辕修博沉默地盯着前方,没有理会方才回神时心里的微震。他似乎,很少有这般空闲的一天。所以,也罢,就算今日他再怎么往那个主院走,只要他愿意,也没什么吧!

    那里,那林家傛倩现在正在做什么?

    林家傛倩、林家傛倩,他渐渐的,倒也不觉得那个“林”字,有多么令人厌恶了……只要日后,他唤她“傛倩”,那姓氏背后的那些纷扰纠葛,他也可以暂且忽视。

    心里似乎有些明朗腾起,映衬着午后的阳光,轩辕修博那双乍看带些冷凝的眼,此时也不由得轻眯了起来。似乎有一种期待,正在生成。而他,并不觉得那种感觉不好……

    走近那个院子,心底涌出的悦动更加明显,轩辕修博终于缓步停了下来,就站在那院外不远处抬眼看过去。

    鸟鸣啼啭,扑扇着翅膀的声音从那层叠着的绿叶中流泻出来。半是明媚阳光半是微暗阴影大树,泾渭分明。伴随着那欢快的啼叫声,那一跃一跳的小影子第一次获得了这一方土地主人的注意。

    轩辕修博沉默地注视着那一棵当初皇子府落成时本家一个王爷送来的珍品槭树,嘴角缓缓扯动了起来,笑意渐渐注入他的眼眸之中。似乎,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一片,居然如此生机……

    “参见殿下!”

    跪在院落门口的丫环们头也不敢抬,齐声恭敬道。

    轩辕修博轻应一声,开口问道:“侯爷家的小公子呢?”目光却已经往院落里面探去,面上却不见一点不同。

    “小公子似乎还不曾醒,皇子妃正在里面看顾着。”

    轩辕修博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轻了许多:“都下去吧!以后,没有吩咐不用在这边守着!”这些个生面孔,若他没有记错,的确是傛倩嫁过来时才带来的丫环。他原先这里,并没有这么些丫环伺候。身为一国皇子,唯一的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万人关注的,自打那年起,他就再也不曾有过什么贴身丫环伺候。

    一来,当年的那个宫娥前鉴在,二来,他业已成年,若自身不小心谨慎,难免不会有些心计的人安排一两个貌美丫环在他身边。

    前几日,刚刚大婚,他也不曾将注意力放在这里。一方面,也是不在乎那皇子妃的事,所以默认了这些丫环进出。如今,既然已经有了不同,他也不愿意将就着忍受……

    径自走了进去,目光在那空着的厅内一扫而过,人就往里面走去。

    里面正是一方不同天地!

    他的身上犹留着那阳光的温暖,一进来,屋外的光亮与明朗全被隔绝。看了一眼半掩的纱窗,轩辕修博放轻脚步。

    今早的温存与厮摩似乎还没有远去,至少当他现在目光触及到那里边的床时,眼里就是一片幽暗。而那薄被下微微隆起的形状,让他不由得放缓了呼吸,似乎连呼吸都会惊扰到什么似的。

    对自己的举动不免有些好笑,轩辕修博却仍是轻轻迈步,走近那里。

    显然躺在床上面容朝里的那女子看顾着看顾着,自己就困了。此时,她一手放在被子外,半拢地环住躺在里面的那只小老虎。面容平和,一如她平日顺从的模样,不惊不惧,也无什么喜或者悲,阖眼睡着。

    轩辕修博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静静扫过她的眉、她的眼,乃至她微翘的唇瓣。目光好似胶着一般,再也不能从她的红唇上移开。

    自己,并不是什么贪恋女色的人……

    轩辕修博沉默地俯下身子,低头。双唇微微一触,对方的柔软触觉尚未在他脑子里泛开,他已经直起身子。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才移开眼。

    睡在里边的那只小老虎,分明是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臂抓着他皇子妃的衣襟,整个小身子都缩在那边差点团成团了。轩辕修博嫌恶地撇撇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掐那半遮掩的小脸蛋。手上并未用劲,只是扯着那小小的脸蛋扯了扯,就见那小老虎眉头一皱一皱的,居然不见醒。

    一时无语。轩辕修博抽回手,又看了那沉睡中的女子一眼,才转身走开。

    方才脑袋泛疼的感觉,不见了……

    临窗处的一张软榻,是往日轩辕修博坐卧看书的地方。此时,纱窗半遮半掩,整个屋内,只有那边似乎明亮了一下。轩辕修博走过去,坐下。一时手头无事,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去看看那病卧在床的夏卿淩,很快就将这念头抹去了。目光一扫,却在榻上的靠里处看到一本书。

    捡起来一翻,却是本茶经。

    茶经……

    他何曾有这样的书?心里了然几分,轩辕修博也静心下来,半躺半靠着,就着那本书看了起来。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一日她曾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当初她曾说他素喜茶,这个她是如何得知的?她又好似对茶颇有研究似的,手头的这本茶经更是证明。她,知晓自己多少?而他,相对的,又好似并不曾了解她许多……

    这个女子,全然的顺从之后,是否……

    心思渐渐散开,终于还是被手中的书吸引了。

    安静的室内,在光亮照不到的那处,隐隐的昏暗,细细的呼吸声。沉默的空间里,应和着那呼吸声的,是纸页反动的轻响。缓缓的,时间似乎也感知到这难得的宁静,一时画面似乎定格。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安静缩在林傛倩怀里的小老虎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蜷起来的小脚突然踢了踢,用劲不大,但把林傛倩给惊醒了。

    她阖着的眼缓慢睁开,眼见小老虎只是动了动脚再没其他动作才抬起手臂,半坐起来。她的神智很快就清明起来,不觉有些恼自己怎么就这样睡着了,明明是拍着洛儿的背的……

    她刚一旋身,预备下床来,目光就被前边窗前的那处景象镇住,不由得缓下动作。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出声叫嚣着,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

    林傛倩倏地回神,只觉得自己胸口的心跳声似乎放大了几十倍,在这宁静的屋里成为唯一的响声。

    莫名的感觉交缠,初初的讶异,然后混合着缓慢的快乐,再加上不敢惊扰的小心,最终汇成一种略带暖意的感觉充盈着她的心口。这样的午后宁静,陡然增添了许多其他的、特别的,变得不同寻常。

    纱窗下那持着书卷的男人,好似与那透过纱窗的光亮融合在一起,模糊的面容只看看勾出轮廓,背光的她并不能看清楚。但她直觉知道,此时对方的面容定是十分难得的柔和。因为……

    此时的她,连心都被这气氛氤氲地柔软了!

    她就这样坐在床沿,忘记了去穿鞋,神情微愣地看着那边,不愿意转开目光。

    耳边的,似乎还是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放肆地跳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她,怎么可以心跳得那么快!会被发现的!傛倩,放缓呼吸、不要紧张、不要……

    “还没看够吗?”

    林傛倩倏地一愣,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但她方才眼睛所截取的图像分明是那持书静看的人面容微动,他的唇……

    陡然理解这句话是谁所说,说的又是什么,林傛倩面容一热,忙不迭地低下头去找寻自己的鞋子。

    天哪,她被发现了……在她看得发愣的时候,被看的人发现了她……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奇怪到好笑的人吧!

    尴尬与燥热涌上她的脸,她再也无心去分辨那细微的声响是不是对方靠近的脚步声,慌忙够着一只鞋子想穿上。

    “傛倩……”

    那道低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响在她的面前。

    轩辕修博眼见面前的小女人坚持不抬头看自己,也不多在乎,只是含笑的嗓音问出自己的问题:“你是在,紧张吗?”

    “殿、殿下……”林傛倩第一次口齿打架,话音一出脸上更是着了火一般烫起来。

    男人嘴角的笑容牵扯得更开,含在喉中的笑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是伸出手轻搭在她的手臂上将她扶起,然后往自己怀里带。

    林傛倩面红耳赤的模样,竟让轩辕修博一怔。她不敢看自己地低着脸,那半隐在衣襟间的唇瓣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怀里的她安静无声,而他手臂环住的她的纤细腰肢勾起看他稍早之前的记忆。韧柳,他还记得……

    他的手勾住她的下巴,在她的游移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之前那个轻若薄翼的吻,此时终于得到了补偿。

    唇瓣的轻磨,唇齿的交缠,他的目光渐渐深了,环住她的手臂也渐渐用起力来。两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的模样,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原本瞪大的双眼渐渐轻阖起来,纤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袍来借力。

    他终于退开一下,轻吻着她的唇瓣,听着她急急地呼吸着空气,轻笑道:“还没有学会吗?那,再练练……”

    丝毫不提自己的渴望,打着“再练练”名头的轩辕修博极端认真地重新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在她唇瓣上滑动,觑了空隙探了进去。

    她,真的让他心醉……原来,美色迷人,竟是这般滋味!让他也禁不住,只想……

    “傛倩……”他的目光落在她迷醉的脸上,心口处的骚动一波又一波,没玩没了。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似乎只要这样就足够表达了。傛倩,她的名字竟然具有如此的魅力,让他只想一遍一遍呢喃着说给她听。

    林傛倩微微睁开眼,那盈盈的水波顿时挑起怀抱着她的人的渴望,连带的方才轻柔的吻也凶猛了起来。横在她腰间的手已经毫不犹豫地贴上她的背,将她紧紧地按向自己的怀抱。她……

    “呜哇!”

    凄厉的一声哭叫残忍地刺破两人周身萦绕的甜腻暧昧,两人的神经猛地绷紧。

    林傛倩更是被惊醒一般,身子猛地僵硬一下,眼已经睁开,旋即就要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却被轩辕修博猛地制住身子,他吻着她的动作并不曾停下。唇瓣相贴处,他仍在努力地卷席着她口中的所有,一边喃喃道:“不要理他……”浑然没有被人发现的羞赧。

    而被刻意忽略的小老虎又是猛地哀嚎上一嗓子,声音已经打颤了:“呜哇……舅舅要吃舅母了……哇……”

    原本被制住身子动弹不得的林傛倩正暗自羞恼,又无力挣开环住自己的人,乍一听这样的哭诉,

    小老虎的啼哭仍在继续,并且显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明显的就感受到轩辕修博吻她的动作猛地一停滞。她含羞的目光看着他,看清了他眼底的所有,脸上又是一红。纤手轻轻地移动,搭上他的后背,轻抚着。

    他不依不挠地又开始吻她,相比方才的力道来得更狠。眼底墨色一片,又染了几分火气。恨恨地轻咬她唇瓣一下,又将她忍不住的惊呼全数封住。

    四目相对,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展现如此的霸道。

    实在是魔音穿耳!

    轩辕修博用尽理智命令自己退开,将那红潮一片的小女人的脸按压到自己的胸口处,随即冷目一扬,朝那魔音制造处瞪去。

    可惜,那迟钝的小老虎正伤心大哭,实在没能注意到这般冷冽的瞪视,犹在努力哭着,想要借此好歹做点什么解救自己的舅母。

    “呜呜……舅舅不要吃舅母……”实在是第一次遇到要吃人的舅舅,洛儿的脑子不够用,一点经验也没有,只会吓到哭。

    林傛倩忍不住开始闷笑,从那快将自己直接闷死的胸膛里抬起脸来,手推拒着他。

    轩辕修博终于松开手,没再制住她,却也不让她安慰那嗷嗷大哭的小老虎,冷着一张脸子道:“我来!”

    臭小子,先前的账还没有和他算,他又自己撞上来!

    动作迅速地一把提起那泪流满面的小老虎,轩辕修博开始磨牙:“不、许、哭!”一边已经不堪忍受,大手掩向小老虎的嘴轻轻合住。

    “呜呜……”洛儿只剩呜咽,活像一只不满意的小猫咪,话说得软趴趴的:“舅舅吃舅……”

    轩辕修博凶狠地瞪过去一眼,却俨然已经制不住那满心难过的小老虎了。对方抽抽噎噎的,被他大手掩住的嘴一动一动地仍在发出哭声。

    青筋在跳动。

    轩辕修博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却终是无奈地将那小身子一把抱起,大手也放他背后轻轻拍着,话如流水般顺势从他嘴里脱口:“乖,不要哭了,舅舅并没有吃舅母的,你仔细看看……”

    那边林傛倩也满脸红晕,摸着小老虎的脑袋:“洛儿乖,舅母好好地在这里呢!舅舅逗你玩呢!乖……”被这样年岁的小孩子看到他们亲热,若非此时场景实在逗笑,她早就羞得躲起来了!

    小老虎犹不信服,方才一醒来就看到舅舅“行凶”的场面实在是太过骇人,他现在还没能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抽抽噎噎地小脸,一双圆眼睛哭得红红的,这才边哭边看着自己的舅母,又随即看看此时换了脸色的舅舅。

    “舅舅……”

    他实在是不明白,方才舅舅分明在吃舅母。可是舅母又好像一点也不痛一样,好好地在他面前给他擦着眼泪。舅舅曾说不吃自己,好像没有说不吃舅母……

    轩辕修博看他一眼,那张小小的脸几乎皱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小小年纪忧国忧民操什么心呢!罢了,这个活宝!

    他放软嗓音安抚道:“舅舅逗你玩的呢!舅舅和舅母在闹着玩儿,若是吃了舅母,舅舅再去哪里给你找一个一模一样的?”

    话说到最后,他撇开眼看向林傛倩,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傛倩觉得自己脸上又热了,忙低头:“洛儿饿不饿,舅母去给你拿吃的。”

    这话立刻得了小老虎的全部注意力,加之舅舅不若先前的凶神恶煞,又变成那个抱着自己软声细语的人,他终于停下哭泣,抽抽噎噎地点头。

    轩辕修博无力瞪眼:这到底是哪家的小猪投胎成人的?

    眼见林傛倩站起身抛下一句“我去拿”就走开了,轩辕修博目光追随她了一会儿,眼见她走出去,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怀里哭得丑丑的小娃,冷声道:“现在舅舅跟你算算账啊……”

    算算账?

    洛儿疑惑地扬头看着他,满眼的不解。

    轩辕修博已经拎着他往外走去了。那张满是眼泪的脸,他看了就来气!

    等到洛儿脸被擦得干干净净被轩辕修博拎回房间的时候,林傛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点心往前一送,小老虎毫不犹豫地捡了一个往嘴里送。

    轩辕修博睇眼吃得正欢毫无危机感的小老虎,心里冷笑,平静出声,却是对着林傛倩说的:“傛倩,父皇今早赏赐的药材你挑几样好的,给侯爷送去吧!顺便问问御医,诊治的怎么样了!”

    林傛倩点头,想了想,又开口:“殿下,是不是该知会侯爷夫人一声?”于公于私,他们不能隐瞒下这件事。况且,侯爷呕血,侯爷夫人怕是最担心了!

    轩辕修博一怔,旋即就想通了。她还道那清逸侯夫妻贤伉俪,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不过也是,是该知会一声。毕竟不是寻常人,那清逸侯的安危此时是不能出什么岔子的!

    “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两人目光交汇,林傛倩浅笑离开。

    她方一转身,就不觉得轻咬自己的唇瓣。微微的刺痛仍止不住她眉眼里渲染开来的喜色。心底的快乐有些放肆地四处乱窜,让她整个人都好似腾空而行,脑子里满是他轻触自己的感觉。在她来不及掩饰的时候,她的唇边已经绽开一抹笑容了。

    轩辕修博目送那纤细的背影离开,这才好整以暇地低眸去看那小老虎,冷哼出声:“这般好吃?”

    洛儿抬头,触及他的目光时,身子小小的动了动,心里有些不安,不过还是如实地点头。

    轩辕修博又道:“比起大包子如何?”

    洛儿瞧瞧自己手中的点心,又想了想包子,才出声:“包子好吃。”

    掷地有声,十分有决断。当下听得轩辕修博扯出一抹阴森森的笑:“原来还是大包子好吃啊!难怪你光顾着去吃大包子了,把舅舅交代你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啊!”

    尚不了解大人是如何说反话的,洛儿愣愣想了想,这才隐隐约约想起在这之前自己听了舅舅的话去找大包子吃,还好事情要做的……

    眼见那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小嘴也跟着张了开来成了个小圆圈,轩辕修博冷笑出声:“想起来了?亏得你的好记性啊!舅舅让你去吃大包子,还让你做什么去了?”

    在他满心忐忑地在书房里想着到底这小子能不能给他带回什么讯息来的时候,这小老虎已经睡得跟头猪一样了!不靠谱的小子!

    “去听舅母说话。”洛儿张嘴咬一口点心,嗓音糯糯地传来。

    哼!亏他还记得!“那你倒是听到了什么?”

    洛儿晃晃老虎脑袋,眼睛眨了眨,张口说道:“小妹,这是谁的孩子?是不是修博那家伙……二哥,你这样直接叫殿下的名字,就不怕被人听见吗?”

    轩辕修博猛地呼吸一滞,很快就从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里寻出线索来,诧异地瞪着那个正偷空咬了一口点心的小老虎:“你……”

    洛儿看他似乎是逮到自己吃点心了,连忙咽下嘴里的吃食,又开始道:“那家伙方才让所有人都退下,总不至于还会自己派人来听墙角吧!我忍他多时,方才又是行礼又是殿下的……罢了……”

    没等他说完,轩辕修博就猛地伸手掩住他的嘴巴,一面抬眼往门外看了看。在小孩子的不明所以中,轩辕修博拿过一个点心递给他,突然觉得自己好似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一样。面前的这一个,居然会是个……

    “告诉舅舅,你有乖乖听完舅母他们说话吗?”

    小老虎摇摇脑袋:“洛儿后来想睡觉了……”后面他只隐隐约约记了一些,就睡着了。

    轩辕修博看着他,内心的无力感开始泛滥。想到了那一个拿酒灌醉小孩子的夏卿淩,不由地又问道:“可有背过书给你爹听?”

    洛儿点点头:“爹隔几天就要洛儿和卓谈背书给他听。”爹倒是听着听着就要睡着的模样,每次他和卓谈偷偷笑着。当卓谈继续在那里背,他就去拿着毛笔蘸了墨轻轻走上前……

    “可是爹爹有神仙公公帮忙的,每次都会睁开眼睛刚好看到洛儿想画他。”嗓音里不由得带着沮丧。于是时常爹爹上完课,就一手一个牵着两只小花脸出去。

    神仙公公?

    轩辕修博对他孩子气的话听过就算,心里暗自鄙视那个装神弄鬼吓小孩子的夏卿淩。想到自己先前让小老虎去偷听,他咳了一嗓子,道:“舅母和人说了什么?”

    洛儿想了想,就将自己记下来的那些他不懂的话语一句一句说出来,倒是没有发觉面前的舅舅面色变了好几番。

    沉默地抱起小老虎,轩辕修博静声交代道:“乖乖的,这个是舅舅和你的秘密,不要说给别人听。”

    洛儿连连点头,乖觉地开口:“舅舅,你要带洛儿出去玩吗?”那次见了好多鸟儿、兔兔,他还想出去逛逛。

    轩辕修博大手轻抚小老虎的背,在对方的殷殷期盼中毫不犹豫地让他失望:“不。”然后一瞬间看到那小老虎的脸皱得跟个包子褶一样,万分沮丧地撇下脑袋。

    哼!孩子气!

    轩辕修博好笑地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当屋外的光亮将他们一起浸溶的时候,一大一小相依的两个身子在地上只是一团黑影,光的照射以后已经变形的阴影就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移动。

    他倒没有料想,小老虎他还有这般的本事……

    轩辕修博心里嘀咕着这句话,手臂托着小身子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眼角一瞥,那小子仍是不十分开心的模样。罢了,反正今日也空闲,阳光正好,他倒也不太在乎到底是在府内还是府外过完这一下午的……

    他就姑且去问问那小女人有没有出去走走的心思……

    这一边,外使馆外,一辆马车渐渐驶出。

    日头有些高,但由于恰巧一朵白云飘在那处挡了,所以阳光的照射带着几分柔和,十分恰当。雪芊芊在车里闭目养神。

    车轮的转动声音,加上街市里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忽远忽近。静下心来的她一度想要细细听那些声音,为这有些慵懒的午后寻些趣事做,到最后却是越听越没在意。脑子里弯弯道道的,转到最后人都疲倦了,一睁眼已经忘了方才想到哪里。

    车子还在动。

    雪芊芊估量着还有多久才到那天牢。

    车外的声响已经渐渐少了一些,估计已经拐上偏道去了。

    天牢……

    雪芊芊喃喃着这两个字。老实说,她早先还在想天牢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她连现代监狱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古代的天牢了。倒是那些电视剧动辄关入天牢、天牢劫狱的,据那看来古代天牢的看守能力实在是配不上“天牢”两个字。昨日章凌他们回报,也只说了几句要紧的。

    待她问到恒月表哥怎么样时,章凌回答尚好,表情平静。倒是李云瞥她一眼之后,又往她身旁的南宫琰看了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一样。不过,到底是没有说……

    表哥他,被关进天牢也有四日了。证据、现场,该查的都已经查过了,似乎没有找到什么可以怀疑的。即使她心里已经知道谁才是那个下毒的人,却苦于对方安排的精细,竟然一点可供反驳的细节都没有寻到。再这样下去,表哥的罪名不清除,谁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况且,南宫琰他们,也不该一直这样呆在这里……

    想到了沉重之处,雪芊芊轻轻叹口气。难得的,她这次没有了方寸。她现在最烦恼的,只有那一件事:要解决这次的案子,她到底该怎么做!若找出了证据,她是否该趁这个机会将下毒案背后的主事者一并指出?

    若这样做,对她,对南宫琰,甚至对真个南齐国,都是有利的!

    但,同时,她恐怕会伤害了那个男人的心--凶手会是他唯一的儿子!到时候,那堂堂南齐国一帝,应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严正执法,治轩辕修博于死地?明明,她都能感受到大婚那日,父皇对那一对新人是多么的看重!为什么,轩辕修博反而……

    大婚之日害死自己的父皇,这才是轩辕修博想要的?

    雪芊芊不由得开始咬牙。她现在心里的感受怕是说给谁听,都不合适!这个世界里,太过纷繁的关系交错,令她置身于此的同时,有些事情只能埋在心底自己一个人慢慢寻思。那个轩辕修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矛盾体?

    为数不多的几次和他接触,他阴冷的个性总是在父皇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寻不到一分。昨日的凉亭赏荷品茶,她看到的分明是在那个高大身子里藏着的一个期盼自己父皇给予关注的小孩子。让她觉得可怜他的同时,又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南宫琰调查的那些事情,又觉得轩辕修博太过可恨!

    可怜又可恨,让她这个分明不是雪芊芊的雪芊芊,都觉得生出一种似乎血缘牵连的痛苦感。她,实在是不愿意,让那一对拥有着同样梨涡的父子俩成为这世间最不堪的父子典型!

    到时候,会有多少压力!

    唯一的皇子联合外敌毒害自己的父皇!那个皇宫的斑驳血迹又要添上一笔吗?未免太……

    “夫人,到了!”

    马车外的声音打断雪芊芊的思绪,她猛一回神,才发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隔着那车帘看到立在外边的人影,吐出一口气,她慢慢起身。

    她心里的想法,需要一个人来听、替她分析!看过表哥之后,她要和南宫琰好好说说……

    雪芊芊走下马车,目光在立在一边的隋瑭脸上滑过去,很快与站在隋瑭身边的南宫琰互看了一眼,才迈步走向等在前边的那个官员。

    沉淀心思,她抬眼看过去,乍见那个微躬一拜的官员的脸时,心里唬了一跳。这个……年纪看起来与春意差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就是这次与他们接洽的天牢狱官?未免也……太嫩了一些吧!

    见对方问好,雪芊芊浅笑颔首。幸好身边的隋瑭在,没几句话他们就开始往天牢里走。

    目光从天牢门口守着的两对狱卒看过去,雪芊芊一眼就看到了天牢大门高悬的夜叉木刻。那木刻一勾一勒似乎用尽了力道,繁复的弧线之中那夜叉的狰狞面容入木三分,看得人心口就是一窒。

    雪芊芊差点吐吐舌头安抚自己受惊的心,忙撇开眼在那叫文举的狱官的带领下走进去。

    雪芊芊身边只跟着隋瑭和南宫琰。章凌与李云被派出去帮忙寻找半夏,现在还没有回来。虽说安危什么的,雪芊芊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一进到天牢里雪芊芊就明显感受到了整个天牢的严阵以待。

    相比较南宫琰眼观八方的细致与小心是放在内里的,整个天牢的布置却明确十分地表明了那个叫文举的狱官的紧张。

    雪芊芊他们方一进天牢,就看到通道上没多远就有一个狱卒手握武器站着,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雪芊芊也不由得跟着肃穆起来,面上不见一丝柔意,有的是冷硬。她目光沉着地从那些手握兵器的人手上看过去,面对这样严防死守的态势心里生出几分佩服。她心里不禁有个疑问,是不是,古代的人都比较早熟?

    目光流连在那个微侧着脸装着严肃的文举身上,心里暗自想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里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比她来得成熟!好似,只有那个谢韵少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与她实际年纪差不多的人,其他人……即使是南宫琰、夏卿淩、蓝翎安都比她小上几岁!但是……他们所有人的所作所为,都是超过她认知的那个年龄该有的成熟!

    甚至是春意、蓝翎泰,还有眼前这个叫文举的少年,都太过厉害了!

    雪芊芊不由得就想叹口气:难道说,现代的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是实实在在的失败吗?

    南宫琰就走在雪芊芊身边,眼见她在暗自摇头叹气,不由得奇怪她在想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雪芊芊突然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她嘴角一动,又瞥开看向前面。

    文举则恰巧这个时候回过身来,低声道:“夫人,天牢戾气虽重,但下官已经安排妥当,夫人不必担心!”

    雪芊芊点点头,脑子里开始想着等会儿见了舒恒月要与他说些什么。

    很快,一行人就在文举的带领下走到了文举办公行文的地方。先前轩辕修博与夏卿淩来天牢时正是在这里见的舒恒月。考虑到安全问题,文举不敢随意将侯爷夫人带往牢房前,深怕那些囚徒有什么特殊举动伤了这邻国的侯爷夫人。

    雪芊芊安坐一边,看着手边放着的那茶盏兀自出神。想到了舒恒月无缘无故惹来一身牢狱官司,事实上却是为了她,心里不免又生出一些愧疚来。又思及舒恒月背后的丞相府以及将军府,顿时觉得那种压力感加重。

    她雪芊芊,一步一步行到这里,却已经是被迫陷入了这样的人情圈,必须将那个被寄予众望的南齐国帝女做好!好比是骑在虎背上,初初的新奇,这个时候已经是骑虎难下的逼不得已的继续了!

    文举很快去而复返,他的身后跟着的就是舒恒月。

    在看到雪芊芊的那一瞬,舒恒月也将站在她身边的人看清楚了。目光触及那个一身侍卫服饰,沉默敛容的男人时,舒恒月心里生出无力感。他,居然还在!

    相较舒恒月的情绪,南宫琰整个人却是十分淡然地回视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舒恒月轻一拱手,看向雪芊芊道:“侯爷夫人!”

    雪芊芊含笑点头,眼见他一如以往脸上并无憔悴之色,这才放了心。站在一边的那个年轻狱官尽职尽责,她也不好多问候几句,于是直奔主题:“二公子,昨日你与章大人言及圣徳殿的守卫安排,我细想了一下,似乎有些可疑之处,特地来此相询。”

    “夫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舒恒月眼见那个狱官将椅子放到自己身边,这才轻轻颔首道谢,坐了下来。

    “二公子那些天都在皇宫里,据二公子观察,圣徳殿的守卫安排与其他宫殿有什么不同?”

    舒恒月凝神细想,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圣徳殿因为即将举行婚宴,所以守卫较寻常增加一倍,每日巡守看视的次数也增加了。至于每日每时段的守卫名单这个全权交与侍卫官石大人安排的。”

    雪芊芊点头:“听说大婚前一天,二公子在安排座次的时候曾经和石大人借了几名侍卫进去帮忙。不知道那几位侍卫是……”

    “此次婚宴相较往日盛事规模更大,宾客也更多。所以不得已必须将上位次的那几鼎香炉往前移动好空出……”舒恒月猛地停下,眼直直看向雪芊芊,心中有什么被触动了,他喃喃道:“夫人的意思是,毒并非是下在香料上,而是直接就置于香炉之中?”

    雪芊芊轻轻颔首,细细说道:“这几日细细查看询问,那些香料经过手的人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御医更是说过,这种毒并非寻常之毒,毒性猛烈,接手之人也会因此中毒,会在手中留下消散不去的痕迹。当初香料也经由二公子细细查看,并无不妥,想来那毒不是直接置于香料之中的。”

    舒恒月点头,他对医理知道的很多,相对而言,对毒这一门学问却是堪堪入门,并没有多少研究。当初听闻毒是从兰草中提炼而成,心里就是大惊。却不料这毒居然这般厉害,单单用手触碰就会毒渗肤而入。由这一层来推断,的确可以肯定毒并非下在香料上的。只是……

    “昨日章大人也提到,说夫人亲自检查了香炉,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雪芊芊暗叹一口气,无奈开口:“的确没有。鼎内所有残余灰烬都检查了,什么也没有。就好像,那毒是人随意扔进炉内,烧完了什么痕迹也没有。”她本来还想摸索一下香炉内的构造,却因为南宫琰的突然到来没胆子继续下去。“我来这里,只是想问一下二公子。”

    舒恒月抬眼看过去,目光沉沉:“夫人想问什么?”

    雪芊芊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二公子被关,与我们此行送上的贺礼有些许关系。众人都说,我们北齐国送来的香料里下了毒,又有的说,或许香料中本来无毒,但是经过二公子的手就有毒了。方才的解释或许能够将二公子放出去,却不一定能够真正洗清你的嫌疑。二公子,我们此行在南齐国已经耽搁太久,恐怕不能再呆下去。所以……”

    南宫琰瞥过来一眼看着雪芊芊,眼见她侧着身子不看自己,不由得心里好笑。芊芊她,是要赶自己走了吗?要赶人,这种样子可不会成功!

    舒恒月此时也将目光看向那边的南宫琰,心里为了那一句“恐怕不能再呆下去”忐忑。难道,芊芊已经被这个男人说服了,要和他重新回到北齐国去?难道……

    “直接找到真凶,就此结束这个案子,我们才好回国去。”雪芊芊眼见舒恒月的表情凝重起来,心里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无奈又道:“只是这个案子一天想不出毒到底是如何下的,就不能妄谈找到真凶。有机会触碰香炉的人,才有嫌疑!这样说,二公子也有想起什么来?”

    文举就站在一边,很明显地看到了舒恒月面色的变化。他甚至能在舒恒月面色变化的那一刹那很清楚地感知到这个男人定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

    文举困惑地看着舒恒月凝重的神色,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表现时候,却突然听到舒恒月开口:“夫人这样说,的确……在那之前,是有过一次清理香炉。当时,从洗盥局调来了八名宫女负责清理香炉外面。至于内里,是由当时值班的侍卫帮忙与宫女们一起清理好的。”

    舒恒月脸色只是越来越难看,语气却不见得有什么变化。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倏地侧过脸来,对着他身边的文举开口道:“大人,可否借纸笔一用?”

    文举连连点头,回身就要往一边的桌面上去拿,手方一动,臂上的痛意就令他皱起眉头来。盯着那就在身前的纸笔看了一秒,文举僵硬着移动着自己的手臂,牙却已经先一步咬上下唇忍耐了。痛!但……

    倏地一个人影走到文举的身边,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探出手来,先他拿过那沓纸和笔。

    正是隋瑭!

    在文举惊讶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隋瑭又拿过砚台,面容带着浅笑:“大人既然手有不便,就让我来代劳。”

    听得文举讶异之余,又对这位南齐国的大人的细心至此惊异。

    舒恒月方一接过笔,就在纸上迅速写了起来。没有多久,他就搁笔停下,将手上的纸递与隋瑭。尔后才抬头看向上位坐着的雪芊芊说道:“夫人,这是当日在场人的名单。”

    文举一惊。方才他虽然站得远,但也已经看清那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这些……难不成这个舒丞相家的二公子竟然有如此能力,能够将那些人的姓名一一记下来?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面露佩服。

    雪芊芊只在纸上扫了一眼,就将纸折了起来:“二公子好记性!”

    舒恒月谦虚道:“只是之前抄过几遍,记得一些。还请夫人调取记录查证。”

    雪芊芊点头,站起身来:“今日,真的是麻烦二公子了!若此案了结,定登门拜谢二公子鼎力相助!”

    她说完,眼见那个年轻的小狱官仍旧低着头直往那一沓的白纸上看,不由得觑空冲着舒恒月眨了眨眼。眼见对方冲着自己会心一笑,她才开口提醒道:“我们也该走了。”

    文举忙收敛心神,迅速回道:“本官送夫人出去。”心里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今天的事情应该可以算是完成了吧!他现在,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房间直直往那床上一躺睡上一觉。如此,才好忘记手臂上的刺痛以及他绷紧了的神经……

    一行人也不多耽搁,舒恒月由两名狱卒领着走在最前头,其后跟着文举。至于雪芊芊三人,则落在最后头。

    沿着守卫森严的青石道走着,旋了个弯,就该是通往监牢的道路。雪芊芊他们要出天牢,却还该顺着这条青石道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那个该分方向走的转弯处。

    雪芊芊轻轻咳了一声,出声唤道:“二公子……”

    正要越过那个转弯处的舒恒月猛地回过头来,看了过来。夹在中间的文举则挠挠头发,悄悄退开一步,不敢打扰这两位继续交流案情。

    雪芊芊也顺势上前跨了一步,开口:“婚宴那日……”

    文举听着她说的话,心不在焉地往青石道的那头瞥了一眼,刚好看到了四名狱卒两两一列走了过来。背着光走向这里的他们,面上也笼着一层暗光,一时间,文举竟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是眼睛倏地微眯了起来,似乎是被他们身上的什么光亮闪到眼了,下意识地轻抬起一只手来,就要搁在自己的眼前。

    却听一声轻喝“小心!”

    出声的那人似乎嗓音里含着极大的恐惧,连带的声音也带着不同寻常的颤动。这声音在文举耳中过了一遍,脑子里迅速跳出“舒家恒月”几个字,心里却随着那急急上扬的声音猛地下坠。

    这样的感觉,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所以,以至于文举下意识扑过去的时候,心里还没有确切地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凭着直觉里的那种熟悉预感,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而这大事,就好像是今天一早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弟高坐在房檐一角冲着自己笑一样--他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

    眼角只觉得明晃晃的光亮“刷”地闪过,在他脑子里分辨出那是什么之前,文举就觉得自己手臂好似被蚊虫咬了一下,明白的疼!他方要低头去检视自己的手臂,就听得之前的那个声音又急急唤了一声“夫人!”

    文举一抬脸,恰巧看到那位北齐国来的清逸侯爷夫人呼吸急促地缓缓倒下,被跟在她身后的那位冷面侍卫迅速抱住侧身一躲,闪到了那转弯处后面。

    这么大的声响,加上走在舒恒月前边的两位狱卒大声喊道“刺客!刺客”,转弯处恰巧巡视的一列狱卒迅速涌了过来。

    原本宽阔的青石道似乎一下子挤进来太多的人,竟让文举觉得旋身的空间都没有。他低头侧身靠到墙侧,恰巧看到了舒恒月迅速地移位到转弯处后头,一手已经搭上半靠着墙的雪芊芊的手。

    玩笑开大了!

    文举脑袋一片空白,手臂上的痛渐渐褪下,竟然变成了一点点的麻意,若非他此时心里极乱,可能都要为这改变而雀跃。他记起那一封盖着大皇子印戳的信,脑子嗡嗡地开始响。灭族大罪、玩忽职守……

    在他想出下一个关键词之前,他猛地忆起这场混乱发生的主谋者。头狠狠地撇过去,却见到了让他忍不住打起冷战的一幕。

    那四个狱卒显然太过平静,手持着武器与这边紧紧相逼的狱卒队伍对峙着。双方狠厉的眼盯着对方,将彼此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放大到无尽。

    那四人却只是往文举这边看了一眼,猛地同时动作。就在众人一惊,脚步差点就后退的时候,那四人牙下狠狠一咬合,就在文举惊恐的目光中他们面容一僵,目光微滞,人却已经迅速倒地。那姿势就好像……

    文举一口气就吊在喉头,吐不出吸不进。他死死瞪着那横七竖八倒地的四个人的身子,脑子嗡一声,嘴微动:“完了……”

    即使是他,也已经看了出来,这四个狱卒已然自尽死去。这下子……

    文举缓缓回头,看向转弯深处,那里那个冷面侍卫正将一丸药放入已经失去意识的侯爷夫人口中,随即抱起了她。而舒家的二公子,面色惨然地直起身子,搭在侯爷夫人手腕上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文举觉得自己似乎连脚都开始微微打颤了。他稳稳心神,诺诺开口:“怎么样?”连那一句“二公子”的称呼都不知不觉省略了。

    舒恒月猛地将手指一收,紧握成拳,看了过来:“大人,射入夫人体内的牛毛针已经顺着筋脉通行,那牛毛针上……有毒……”

    有毒?

    文举突然头皮发麻,觉得自己人都有些开始犯晕了。有毒?所以说,麻烦的不只是要将什么牛毛针从夫人体内取出来,而是……一不小心就会迅速要了人性命的毒,还待解了?

    艰涩地开口,文举都不确定这是自己的声音。毕竟,这声音听在他自己耳中,竟是那么的低哑暗沉,就好像,中了毒的是他文举才是。

    “二公子,怎么办?”

    虽然目前来说,整个天牢最能发布命令的人似乎是他--五品天牢狱官,但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求助于身为囚犯的舒恒月。毕竟,京都里的人都知道,舒丞相家的二公子精通医术!

    舒恒月冷冷地看了那倒地的四具尸体,目光又迅速流转到被人抱着的雪芊芊身上,淡声道:“只能送往丞相府,必须先解毒。”

    丞相府?

    文举愣住。舒家二公子还是戴罪之身,他一个小小的狱官没有上头的命令又怎么敢私自放他回丞相府?

    “丞相府内有我配制的药丸药材,要取出夫人体内的牛毛针也必须用到我特制的医具。大人,若不决断,夫人性命堪忧……”舒恒月冷冷点出重点,那已经陷入昏迷当中的雪芊芊让他心急如焚。可是如今事态,他既不能抢过芊芊看视她的状况,也不能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急躁。他,得忍住!

    南宫琰冷着脸站在那边,下一刻已经毫不迟疑地迈步往天牢的大门处走去,抛下一句:“夫人若是丧命于此,我北齐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语气冷漠,即使是说到“丧命于此”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但是他紧紧拥着雪芊芊贴着自己身体的举动却被隋瑭看在眼里,再也顾不得其他,隋瑭推了舒恒月一把:“二公子,烦请带路!”

    两人迅速跟上。

    文举的脑袋一瞬间昏眩,他连忙摇了摇头,咬牙跟了上去,一边回头交代道:“通知皇子府,就说侯爷夫人天牢遇刺送往舒丞相府中救治。这里,大皇子喂派人来接手前,谁也不准动上一分!”

    他的声音从未这般狠切过,听得那一干围过来的下属都惊住了。随即,众人齐声应道:“是,大人!”

    很快,一辆飞驰的马车从天牢外驶开,带着急切地速度冲了出去……

    一路上,文举都觉得自己意识有些不清楚,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的手臂发麻到好像不是自己的,有的时候又觉得似乎有人拿着针扎着自己的心口。意识忽的模糊,忽的清醒,让他只能紧闭着眼试图冷静一下。

    待他眯眼细看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马车里,只有他一人在。

    他倏地一惊,一下子没有想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恍惚觉得方才的刺杀侯爷夫人的事、凶手自尽什么的全是自己的幻觉。他的身子,不大舒服,难道是手臂……

    一想到手臂,他猛地清醒过来。手臂上又是一阵痛意席卷,挟着暴虐的气势几乎让文举抱着脑袋哼哼叫出声来。他这一痛,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再也顾不得其他,记挂着侯爷夫人的事,大步跨到车门前撩起车帘。

    果然,车子就停在丞相府前边。

    文举放一落地,正迈步往前走,就见丞相府急急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跟在侯爷夫人身边的那位北齐国官员,似乎姓隋。

    隋瑭显然这才注意到他,面色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掩去,微一拱手:“大人,请问皇子府往哪边走?夫人性命堪忧,必须知会侯爷知道。”

    文举觉得脑袋又被人打上一棒,生疼。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扬声唤道:“带隋大人去皇子府!”

    跟在他身后的狱卒立刻有一个人应声而出,带着隋瑭往大街路口走去。

    再无心旁顾,文举迅速迈步走进丞相府。眼见他是从马车上下来,那些候在门口的守卫并没有去拦他,任由他这个五品的天牢狱官直接走进丞相府去。

    而当隋瑭急急赶去皇子府要面见夏卿淩的时候,皇子府的侍卫却将他拦了下来。面对北齐国来的官员,皇子府的侍卫并非不知礼数。他们通报了总管知道,当新总管走到门口与隋瑭交谈了几句,他的面色就已经变了。

    新总管急忙招来人来吩咐着去寻到大皇子殿下与皇子妃报告消息,自己则领着隋瑭进府院去见夏卿淩。

    隋瑭在听闻侯爷卧病在床时,心里就是大惊。他并非什么也不知道的局外人,对于发生在恩师身上的事情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此次出使南齐国,恩师一路上时有服药更是从不曾避开他。只是,恩师既然前次醉酒已经那般痛苦,又有师母那般清冷的警告,又怎么会再次大醉,以致卧床呕血呢?

    恩师他,到底在想什么?

    隋瑭纵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入院落乍见躺卧在床的夏卿淩时,他的面色急剧失去血色,一度失声。好半响,他才轻步上前,低声叫唤道:“侯爷……”

    夏卿淩十分疲惫的模样睁开眼,乍见是他,又缓缓闭上眼,嘴一张一合轻声道:“你来啦……回禀夫人,就说本侯只是小恙在身,略微躺躺也就好了。”

    说完,他缓缓吸入一口气,等待着隋瑭应声离去。却没有料想,这一等,却等来了隋瑭低沉的回答:“侯爷……”

    夏卿淩原本惫懒的神思倏地清冷,复而睁眼。他犹记得,那一年的士子中夺得头名呼声最高的就是隋瑭,那个年岁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子举手投足都有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似乎岁月在他那并不长的生命里留下了奇特的痕迹。上一年的状元就拜在他这个翰林院总领事门下,这一年的头名应该……

    当时夏卿淩闲闲握着一盏茶,眼安静地睇着茶盏中漂浮的绿叶,淡声道:“隋公子可能不知道,今年的状元合该出自右相门下。”朝堂之中,有许多事情是那么顺理成章并不用多多商议的。朝中虽然左右相分权,右相完全是听命于当时的皇帝,而左相固守一方清廉做事秉持公正。若是这般,自然大权在握的赵麟会觉得权力有所缺失!所以……

    他这个国舅爷青云直上,成为握有大半文官的翰林院总领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替皇权巩固。左右相再加上他,朝堂中好歹有三分之二是在赵麟名下的势力。也因此,右相与他这个国舅爷暗地里总是较着劲,每年的状元之争右相那边总是表现得十分积极。而这之前连续三年,状元都出自夏家门下,今年……

    夏卿淩以为自己的话也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沉浸在茶水氤氲的香气之中,久久才抬头看一眼坐在右手边的年轻人,补充一句:“隋公子将来仕途通顺,右相定会十分看重你的。”看人看久了,很多时候只一眼却好似能够看到这个人的过去与未来。隋瑭这种沉稳的性子,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与自己同列朝班了……

    “隋瑭安于小志,只愿在恩师门下寻常过日,还盼恩师容忍隋瑭鄙陋。”掷地有声的字句响起,那边的人已经直起身来缓缓跪倒在地,头伏下磕在地上。触地的声响带着一些沉闷,在厅内飘散,直到消失。

    夏卿淩将茶盏举到唇边,缓缓勾起个笑容。

    那一年,名声响彻的隋瑭出乎意料地落出前十名之列,让众人都讶然。至今京城里还有一句话,叫“隋瑭考仕--不在十名”。

    相较那年头名状元拜右相为师的火爆消息,隋瑭之后去往何处京城里少有人知。只有同出一门的吏部尚书在那张派往郊县的任命状上缓缓盖上吏部大印……

    隋瑭自派往郊县之后,除了成亲娶妻之前曾借着年假回了京城一趟拜访过夏卿淩一次,平日少有联系。即便如此,夏卿淩也仍记着那个恭敬躬身一礼的县官是个怎样的人。那是个想为百姓做一点事、宁愿避开荣耀显名的男子!

    而现在,他身在南齐国,立在自己的面前,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是……北齐国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西陵国……

    “侯爷,夫人在狱中遇袭中毒,性命悬于一线之间!”

    闲坐在茶楼里的一男一女一幼儿,着实惹人注意。

    靠窗的位子本是整个茶楼中最通风的地方,平日最喜好争着抢那个座位的人,今日却都安安分分地坐在其他位子上喝着茶,偶尔瞟一眼看向那边,心里更加肯定上几分:定不是普通人物!

    试问,哪家爹娘会抱着个小老虎来茶楼喝茶?那个正抓着一个小点心憨憨咬上一口的小老虎,看起来,啧啧,真是可爱啊!

    眼再偷偷看一下抱着他的男人,心里又感叹上一句:有其子定可看出其父啊!

    抱着那小老虎的男子墨眉沉凝,星目染上几分闲散,大手堪堪勾在怀中小老虎的身前,径自握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才放下。梳理得整齐的发线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然感,没有什么闲散飘落的发丝,全都规规矩矩地团髻,冠着个玉簪。

    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拿过那个茶盏,移到面前。另一只手则轻举起玉壶,将其中的暖茶注入盏中。动作流畅如行云,不带一丝迟疑,加上那手腕上垂下的青绿薄衫袖,整个画面看起来十分诗意。偏生那手的主人又是一位妙龄女子,不,是妙龄少妇。姣好淑静的面容带着浅浅的笑容,头上的青丝揽成已婚鬓,斜插了两珠齐熠的小步摇。

    这一家子一上来茶楼,就安静地喝茶吃点心,倒也没有多少言语。只是萦在期间的那股子温馨,让周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较往日安静了几分,时不时分出一点心思去观察他们。

    男子似乎十分不爱说话的模样,自打他坐下,也不曾开过口。除了在点心上来的时候捡了一个递与怀中的小老虎外,就安静地喝着茶。而他身边的女子,应该是他的夫人,一直都是带笑地与他斟茶,除了偶尔对着那小老虎说上一两句话,也不见她和那男子攀谈。

    难不成……

    众人心里都堪堪有了个模糊的猜测:难不成那男子竟是个失声之人?

    倒是可惜了那一表人才一身不凡气度了!

    不过,也无损什么……眼见那男子接过女子递过来的丝帕,替怀中抱着的小老虎擦着嘴众人心里又腾地浮起这个念头。

    茶楼里沉静的氛围在这个午后被渲染得有些特别。不同寻常的暖意顺着那靠窗的阳光笼罩缓缓氤氲开来。光束里翻滚浮动的小尘埃似乎也欢腾起来,上上下下起起落落。眯眼看着那边一家三口安详的喝茶场景,连带预备送过茶去的小二都缓了步子。他手上托着的是茶楼里最顶级的茶,用着玉茶壶冲泡盛放,当玉的尊贵在茶的面前逊色的时候,茶的价值……

    小二暗自感叹老天的不公平!有的时候,少见的遇上既富且贵又有着寻常人家所向往的安详幸福的人,他总是要暗自纠结一番的……偏生,今天让他遇上这样的一家子!

    小老虎笑眯眯地拿眼盯着桌面上的几样点心,心里想着接下来吃哪一个才好。抱着他的舅舅方才对他特别好,抱着他在街上逛了一圈,给他买了一个圆鼓鼓的娃娃。娃娃光溜溜的脑袋上前方有一撮木刻头发,用力按下去,只听“啪嗒”一声,整个娃娃四分五裂,露出藏在里面的宝贝……

    “嘿嘿……”想到这里,洛儿哧哧地笑了起来。

    轩辕修博听到声响,也不去看怀里的小儿,淡淡地将目光放到窗外去。脑子里却犹自想着,这等贪玩为物丧志的小老虎真的会是一国皇子?他那没什么头脑的妹妹倒真的会选,连个义子都能选上这么一个……

    林傛倩含笑看着小老虎一双手够啊够地想要去拿桌角放着的那个圆鼓鼓的娃娃。奈何放得太远,那小老虎正扭着身子要起来……

    正准备抬手去给小老虎拿那个娃娃,林傛倩却突然听到“啪”地一声响,那个沉静着眼眸的男人大手打在那个小身子扭动的屁股上,原本搭在茶盏沿的手已经探出去先一步拿到那个娃娃收了回来。

    洛儿正瘪着嘴,落在他小屁股上的那一巴掌真真有些疼,但眼见娃娃递到他面前他立刻忘了痛,抬起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谢谢舅舅!”

    轩辕修博冷哼一声,照旧不说话。却让一旁的林傛倩笑眯了眼。

    小二这个时候走到他们这边,将手中的玉壶放下。正要开口招呼一两句,却见抱着小老虎的轩辕修博猛地站起身来,眼直直盯着窗外,并不吭声,只是沉默地看了林傛倩一眼,就旋身。

    林傛倩迅速起身,将银子放在桌上就回身追上去。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中,一家子迅速消失在楼梯处。

    果然刚步出茶楼,就见一名侍卫疾步走来,低声道:“殿下,北齐国侯爷夫人天牢中遇袭!”

    丞相府门前时有人进出,门口的侍卫也由两人增至了八人。加上奉了大皇子命令迅速赶来的尹恒所带来的小支军队,不一会儿就在丞相府方圆处添上了防护圈。大街上原先往来自然的人们,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多往这里打量上几眼,想要探探消息又没有这个胆子。

    一会儿之后,大皇子的亲卫随即打来,更是严格把守在整条街的进出处。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却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太医院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才让百姓有了一点线索。难不成,是丞相家有谁病了?但是,如此大的阵仗……

    不是,听说是丞相大人巡视天牢时候遇刺,性命堪忧!

    什么?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跑去行刺丞相?快说说,伤到丞相哪里了?

    听说血流了一地,刀口就插在胸口处,怕是……

    乍听闻这样消息的人都惊讶地白了脸,心里也有了结论。难怪尹将军和大皇子都派人过来,原来这般严重!

    老御医一进丞相府,就迅速被人领进了相府后院二公子居住的院落。来的时候,已经大概知道消息的老御医方一进院落,就看到一名身着白鹤官服的年轻人,惨白的脸色,微垂着头站在那里。听到声响,他微一抬头,看到走过来的老御医脸上突然现出一抹希望。

    老御医这把年纪自然是什么人都接触过一些,眼见那看过来的年轻人面容尚未长开的模样心里就是一惊。这……天牢的狱官早前退下的那个,年已半百,何以承继者竟是这般小年纪的孩子?又摊上天牢中遇袭的事情,怕是……这孩子这次难能善了了吧!

    老御医暗自想着是谁在这狱官任命上做了手脚,心里暗自叹一口气。这般年轻的孩子,还当这官场仕途是容易过活的,恐怕此事无论那位侯爷夫人什么状况,他都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受难者!

    可怜!

    文举在老御医的脸上一逡巡,就明了对方眼底的可怜同情为何而来了。他也顾不得其他,忙侧身让路,一边低声开口:“御医,烦劳你……”后面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似乎紧张地情绪让他连张口说话也做不到了。

    老御医目光在他的眉眼上一过,脚步略微一停顿,心里有些震动。这孩子……莫不是文家的那个长孙吧!

    小院里“吱呀”一声响动,正对院落门口处的那间房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正是舒恒月。他面色较之前的冷肃,此时平静许多,只是快步走了过来,迎到老御医的面前才停下,轻声开口:“谢老,侯爷夫人体内的毒已经暂且控制住凝聚在腹部。但她体内肆行的牛毛针……”

    老御医凝神听着,再也顾不得旁的心思,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牛毛针作为横行多年的凶器,多年前曾早就许多武林高手丧身。但,后来有位年老医者循法终于找出了取出牛毛针而不伤身的方法。按理来说,这等医法舒二公子定是精进十分,又怎么需要请来自己?

    舒恒月沉默地顿住脚步,压抑的空气中起伏着不知道是谁那般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屋里传出来,压在屋外人的心头。舒恒月闭了闭眼:“谢老,那毒,是淬脏!”

    屋内半掩了帘子,床后的情形实在是看不清楚。只依稀看到立在床边的那抹高大人影,安静地好像与着屋内相融合,寂然无声。

    “这位大人,是帮助夫人护住心脉的。”

    舒恒月侧身位老御医介绍道。听到声响的南宫琰仿佛这个时候才知晓有人进来,旋身看过来,轻轻一点头,微微让开身子来。

    躺在床上的雪芊芊这才现在老御医面前。面容看不出什么大不同,只是唇色的泛白直直表明了受伤者的状况。

    老御医上前,伸手搭脉,不一会儿收回手的时候看着那年轻的面容暗叹一口气。

    居然是淬脏!

    那么狠毒的毒液浸泡着牛毛针尖端,牛毛针急速射入人体内,针随着血流肆行体内,那针尖端的毒则好似渲染的墨汁一样,静静泛滥开来。待到人察觉到痛意的时候,毒素已经泛滥到全身每一个部位。想要再医治解毒,即使有解药也回天乏术。而淬脏的毒,即便是立刻就凝聚到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中毒者的脉象也会受此干扰,难以确定牛毛针在体内运行到何处。

    也就是因此,淬脏沾染了的牛毛针,竟能够在淬脏毒素的掩藏之下任意流窜到人体各处。淬脏的毒一解,三日之内中毒者的脉象无法掌握。而这三日之中,那牛毛针也许早已到了关键部位直接取了人的性命!难怪,难怪舒二公子难以解毒。

    南宫琰眼见那老御医斑白的头发轻微一动,已经看出了对方这晃到一个弧度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了。心里冷冰冰的,却又恍惚有着置身事外的感觉。好似床上躺着的人并不能然他十分确认就是芊芊,或许不是!毕竟那张脸,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星月眼眸柳眉轻柔。也许,轻轻动手一掀,面皮之下是另外一张与他并不相干的脸!

    所以,在舒恒月与老御医缓步走出去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南宫琰沉默地在床沿边坐下。手搭在那张脸上,摩挲着移到发鬓角相接处,感受到指腹下微不可察的那条分界线的时候他的动作僵了下来。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又好像压根儿是更加混乱。一时间,连他自己都怕去探求真相。

    犹记得大婚时候,芊芊被人劫走,从婚车上滚落下来的那一具女尸,穿着那件华贵的婚嫁袍,静伏在地,一动不动。他,凛着呼吸没有在她的腕间发现那一抹紫罗兰光芒,整个人虽然心中抱着最美的期待与渴望,却根本不敢自己上前查看。直到章凌那一句话兴奋吐出,他才松了力道,整个人恍若又重生一次。而现在,没有人能给他一句话!

    他还记得在天牢里,她冲着自己看的那一眼,那双美目独特的光芒闪耀!所以,芊芊,又一次,在他的面前被人偷袭!

    南宫琰沉敛着怒意,汹涌在心口的是对自己的愤怒。那一瞬他明显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不同氛围,就在他上前一步挡在芊芊面前的当口,却堪堪被那突然飞身过来的狱官撞了一下,没能护住芊芊。当时,他甚至手已经伸至那狱官的喉结处,就要触碰上去就不会留活口!

    也是那一瞬,他恍然明白过来,那个狱官分明是感知到了危险猛地旋身扑过来是想要护住芊芊。却阴差阳错,反而因了他的这一扑,让芊芊的前方空出一个大破绽,甚至连那舒恒月也未能及时挡下那攻击。

    那亮光一闪,随即射入芊芊身体,他也只听得轻轻的一声滞气声响,芊芊甚至连句痛都没有说就倒了下来。

    他临来南齐国之前从谢韵少那里拿来的那粒续命丸似乎终于有了用处。在舒恒月迅速喃着穴位让他点穴逼毒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转过,只是听着,点穴!

    而现在!

    手缓缓贴着她的脸,他的目光笼着她,一时间没有其他动作。

    他早就该带她离开这里的!这里,即便她不是帝女的身份,也会招惹上那些人的袭击!这次是牛毛针,是毒,下一次呢?犹记得昨夜她呢喃着说要一个孩子,而现在,她性命不虞!

    门口处又有了动静,这次南宫琰没有抬头。

    舒恒月并没有走过来,只是沉声说道:“章大人已经过来了,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南宫琰没有作声。

    舒恒月等了等,又开口道:“必须先取出牛毛针再解毒。取针的法子已经定下来了,除你之外,恐怕还需要一位功力深厚的人在旁护住芊芊的脉络。”取针时必须让芊芊的心脉一度停止,一人在他的指点下取出针来,另一个人则负责用源源不断的功力护住心脉。这样的做法,是兵行险招,不得已而为之!

    南宫琰眸色一瞬间有了变化。脑子里浮现了那个惫懒着一双眼眯着看着踩在脚下的他们的男人的脸!夏卿淩!现在,只有他!

    南宫琰终于站起身来,转过脸来:“知道了。”

    随即旋身往外走。

    院落门口,文举仍旧站在那里。南宫琰笔直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大人,谢谢你方才相救!天牢里还需要大人,大人不必候在这里。我们夫人,很快就没有大碍了!”他难得出声说上这么一些话,只不过那个好心办了坏事的年轻狱官年纪似乎比阿泰还小,又浑然没有阿泰那般暴烈的气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孱弱,似乎他才是那个害芊芊如此的凶手!而他,也是自舒恒月方才的话中明了让芊芊完好的把握,才有了这等心思!

    文举呼吸一滞,似乎这才回想起天牢里混乱的一切,面色又是一白。凝了凝神,止住头晕目眩的感觉低声道:“是我那一下害了侯爷夫人……”

    南宫琰不再费心思,扔下一句:“大皇子应该会去天牢,若是到时候没有看到大人,恐怕大人会有渎职之嫌!”径自往外走。他现在也是耐着性子想把这不相干的狱官打发走,可以想见接下来这个丞相府人来人往会有多么热闹!而现在,他要立时派章凌他们去将夏卿淩请过来!

    一入大厅,南宫琰就看到章凌李云就站在那边。舒丞相见有北齐国的人出来才走开,这位章大人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肯入座,只是和那名侍卫站在那里,眼里带着急躁。

    想到在后院躺着的人,舒丞相面色也不好看。那么多次芊芊都能够完好无损地避开苦难,没想到这一次却在天牢里……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已经有胆子去袭击北齐国的来使夫人了?或者……对方的目标实际上就是帝女?

    舒丞相直觉有什么地方在鼓噪着,心里又是担忧。老御医的话,他也已经听过了。这次的事态,恐怕会超出想象的严重!

    南宫琰笔直走到章凌李云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章凌面色凝重,随即和李云告辞离开。

    李云头也不敢回,知道走出了丞相府,才低声问着章凌:“夫人是不是很严重?”

    章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过了半会儿才道:“怕是主子也后悔了。也许当初到了这里就带夫人离开,才是好的。现在……”也只能寄望于那位舒二公子的医术了,把侯爷请来才好进行医治……

    他们俩刚走到街口处,与站在那边的尹恒微一点头正要前行,却见一人迎面朝他们走来。

    “隋大人!”

    隋瑭的脸色并不好看,走到他们面前才低声开口:“章大人要去哪里?”

    “我们正要去皇子府请侯爷过来一趟。夫人所中之毒,若要取针需得侯爷帮忙!”算是与那夏卿淩相处了那些年,章凌自然知道对方的功力武功底细。纵然这几年的国舅爷身份让夏卿淩荒于武功的精进,但能够与主子一起用功力为夫人护住心脉的,侯爷必然是第一人选!

    隋瑭声音陡地一低:“侯爷卧病在榻,已经下不了床了!”

    轩辕修博从皇宫里出来的时候,随身的亲卫已经迎了上来。

    “殿下,天牢里已经严兵重守。狱官文大人已命人把守,严令禁止任何人入内。”

    轩辕修博脑子闪现一张模糊的脸,依稀记得的是那张脸尚未长开的稚嫩,以及那个狱官的姓名……“文举他现在何处?”

    “文大人已经随同舒二公子、侯爷夫人一同去往丞相府。殿下,需不要属下去找文大人……”

    轩辕修博轻轻一扬手,冷声道:“不必了。他失职至此,若还没有聪明脑袋,这官做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至于他身后操控狱官任命的人,想也知道,定是……

    想到那个姓氏,一时间思绪又顺势而下想到了那个女子。先前在茶楼前边,当亲卫来报说侯爷夫人天牢遇刺的时候,林傛倩的面色似乎一瞬间就失了血色,她身子甚至微微一颤引起他的注意。

    侯爷夫人天牢遇刺,林傛倩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轩辕修博蹙眉,方才父皇的话再加上林傛倩那女人的表现,让他心里烦躁起来。真是好!一时的安和平逸,立刻就来了这么遭事!恐怕再久一些,消息一传出,方才安定一些的局势又要生变!

    他国的来使夫人居然在南齐国的天牢里遇刺!且性命堪危!而那侯爷夫人正是为了调查当日婚宴上他们南齐国皇帝中毒一案才去的天牢!

    这其中的古怪,定会掀起大波澜!

    “去天牢!”头一次弃了马车翻身上马,轩辕修博冷着眉眼看向远处,早前心里的温情此时荡然无存!林傛倩,你瞒了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一路疾奔,路上的百姓显然也感知到瞬间气氛的变化,纷纷让步这飞奔的马儿。马蹄踢踏间的风迅速扬起地上的尘土,当人与马已经远去的时候,那尘土仍然飘飘散散,就好似萦绕在百姓耳边的传闻。

    天牢果然是重兵把守!

    距离天牢最近处的一方兵营的长官,在接到五品天牢狱官的令牌时,急急调动了二百士兵前来守卫。

    此时应和着天牢外重重的兵士及那泛着光的尖矛,高升了一日的日头终于斜了大半身子,眼看越落越下,很快就要坠下去看不见了。昏黄的光线斜射着这一方土地,天牢大门处的木刻也被撒上柔和的橘色光芒。被笼着的夜叉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模样,此时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马蹄声越来越近,远远地就看见一股腾起的尘土近了。很快,只听到一声马被勒住的嘶鸣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更多嘶鸣声。

    轩辕修博一马当先,率先跳下马来。手上的缰绳一扔,自己已经快步往大门入口走去。

    他一身装扮仍是午后茶楼的那样,急急进宫并没有来得及换上衣袍。所以一时间那个为首的长官并没有认出他来,反而是眼尖的看见跟在他身后快速过来的那一队亲卫的衣饰,才恍然,猛地跪在地上:“下官拜见殿下!”

    轩辕修博刚行到天牢门口,那面色苍白的文举就已经迎了上来:“下官拜见殿下!”

    轩辕修博对他在这里并不惊讶,只沉声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轩辕修博探视了那几个刺客的尸体,这才令人将这里收拾好。他缓步走出天牢,跟在他身边的文举亦步亦趋,一边低声说道:“……已经在刑部外围的三角巷里发现了那四名狱卒的尸体。刺客正是暗杀了他们,再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天牢里的……”

    文举的嗓音低了下去。正是早上他派去押送囚犯的那四名狱卒,没想到却是将他们送上死路!

    轩辕修博也不多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今日事多,文大人晚上好好歇息!明日,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是!”文举将头低伏,恭送轩辕修博扬鞭离开。

    心里说是不讶异那是不可能的。他原以为,大皇子殿下一来到这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拿下他的官帽问责于他,没想到对方却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认认真真地检查了那些刺客的尸身。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现在大皇子殿下,是去往丞相府吧?对于自己擅自放出舒恒月归相府,殿下也没有什么表示……

    明明先前,殿下好似见不得那舒二公子过得舒服的模样。怎么现在又……

    文举猛地身形一晃,差点虚软倒地。他讶然地瞪大眼睛,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至少……原本一直痛着的手臂,现在却一点知觉都没有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

    脑袋闷闷地抽痛,让文举轻轻“唔”了一声。旋身去看那天牢,觉得那木刻的夜叉似乎又狰狞了。夜色一点一点袭来,他终于别过头走开。今夜过后,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传闻中大皇子性子冷厉十分,既见不得自己犯错也见不得别人犯错。自己这次,怕是怎么也难逃罪责了!到底是等着被抓还是先一步携家潜逃?爹若是知道今天自己经历了什么,以后会不会后悔逼自己走仕途?大妹他们的夫子刚刚被气走,要不要给他们再找一个?二妹似乎还等着自己带她上街逛逛呢……

    似乎有好多事情突然涌到他面前,而他唯一不太确定的是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着手去做这些事!

    心里头淡淡的悔意。当初就算是守着文家的偌大家产坐吃山空也不该经不住爹的唠叨来当官的!也不知道这次到底是什么结局……

    一路行,一路叹气。等到回到那熟悉的街道路口,文举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前边那一排的大屋发呆,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开来。那么熟悉的房子,日后怕是会荒了……

    “想什么?”

    陡地一个声音窜出,吓了文举猛地一回身,脸上的惶惶不安还没有掩去。

    “在想什么?”偏偏那个吓人的人还没有自觉,径自勾着唇又问了一遍。

    文举瞪眼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人墨眉微扬,眉梢处径自上挑,与寻常看到的南齐国男子有些不同。那一双眼眸中盈满着揶揄与戏谑,好似万事万物在他那里都是十分有意思可供玩乐的。偏生那人没有穿那一身名冠京都的含绣锦红,一反常态的却是素雅竹青。发髻间攒着的那个圆咕噜噜的宝珠在半黑半暗中闪现一抹亮彩,又很快隐去。

    “是你!”止不住的话语吐了出来,文举忘记了这个时候该捂住自己的嘴立时逃开的,整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和对方对视。

    这一声却叫那男子讶然:“怎么……”你倒是认识我?

    林璇玉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却是有些别样的滋味。他今日在这京都里来来往往,没了那一身含绣锦袍,没了随身必跟的那些随从,竟让这满京都的百姓眼睛都好似被糊住了一样,见了他再不是原先的惊恐或是迅速避开。“林公子”的称呼也没有听到,只听着“公子、公子”让他听着倒觉有趣!今日,换了一身好衣服!

    而显然,在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满京都的百姓当中终于有个人眼睛没有被那一身竹青绣袍骗过去,让他心生奇怪。这个叫文举的少年,自己确实不认识!

    而他,显然认得自己!

    果然,文举再开口已经称呼上那一句了:“林公子,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璇玉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小心翼翼想要不让自己注意到的小小后退了一步,当下心里升起恶作剧的兴趣。缓慢地用眼神凌迟着对方,在对方恨不得缩成一团立刻从这里逃开的时候,林璇玉终于开口:“文公子,你居然认得我呀……”

    文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止住自己想要打颤的欲望,轻声回了一句:“‘京都三宝’的威名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近似喃喃的低语,却惹得林璇玉一双眼眸猛地微睁,汹涌其中的感兴趣显露不已。

    而这看在此时草木皆惊的文举眼里,心里已经为此做了另一番解释。所以,还是来了吧!林公子是奉林太师的命令,来警告自己不许泄露买官的事情的吧!或者……

    文举又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或许,林公子这次干脆是想来取走自己的性命的吧!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那么,杀死他之后,接下来是要……

    想到了那个经常一脸欢乐的爹,文举胸口猛地一窒气,狠狠地咳了起来。他却不管不顾,想到了离自己没多少距离的那个大房子里的家人,他猛地急了起来,倏地跳起来。然后在林璇玉的惊讶中猛地张开双臂竟将林璇玉死死抱住。

    “林公子,请你手下留情,若要我的性命你尽管拿去!但,请你,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文举觉得胸口处有什么在烧,让他脑子糊涂了起来,但仍坚持着想要把话说完:“买官的事,不关我的家人。他们,全都不知道,请你不要去不要去……”

    大妹他们都还小,爹娘一向都是乐天派将世间的人和事都想得太简单。如果是这样的他们,他还保护不了,那他真的是有负自己的姓氏!文家的长孙啊,不能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了的……

    胸口一阵痛意翻滚,文举面容一紧,恍惚间似乎才察觉自己的手臂竟然使得上力气了,先前的又痛又麻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如果今天的一切,从他早上起来不想去天牢开始,都是一个梦那该多好!

    林璇玉脸上的讶异已经变成震惊了。这个真真切切的热源紧紧地抱着他,让他的面色变了又变。直到那一股力道渐渐消散,以着一种奇怪的迅速从他身上滑落的手让他猛地回过神来,忙单手提着颈后的衣领。在黑暗中,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不对劲!

    手指在那个少年的脸上摸到了一股温热,林璇玉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一把将文举提了起来,他疾步点踏飞奔了起来。

    “萧兄!萧兄!”

    萧凤羽刚一回头,林璇玉就已经窜到他面前,将怀里的人往他那边一推:“萧兄,他快死了!”

    原本立在文家后院小巷子盘算着是否该如林兄的建议那般趁着夜色翻墙进去的萧凤羽,这时候有关半夏的事只能推一边。伸手一探那个推到自己面前的少年鼻息,低声道:“林兄,将他放在地上。”

    血腥气越来越浓,林璇玉觉得自己的脸都僵硬到不行了,动作却是小心几分。他听着萧凤羽低低道了一声“太暗了”,人一怔,随即起身直直走到那扇门前,抬手就是用力地敲着。

    没一会儿功夫,就有人小步跑着的声音传来,然后门打开了,那人手上的灯笼光芒照了过来:“什么事?请问找……”

    “别废话了!”林璇玉冷不丁打断对方的话,吩咐道:“去通知你家老爷,就说你家公子受伤了!”

    丞相府又一次迎来大客人!

    轩辕修博这次到来,身边只有几个亲卫。其他的人在半路上被他派回了皇子府。他也不耽搁时间,询问了一些情况,他就往后院走去。

    院落门前,老御医正和舒恒月讨论着。本来下午时候舒二公子决定冒险一试的方案,结果却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为那侯爷夫人护住心脉,不得不另寻他法。

    所有人都知道,这毒拖得越久,对中毒者的伤害越大。但丞相府的大公子此时派外出了京都,同样焦急的尹恒大将军在几年前重伤损了心脉,功力一退再退。若让他来耗费心力,只怕取出牛毛针之前他们又得为尹恒大将军救治了。

    一时间,竟似乎寻不到人来。

    老御医一抬眼,心里有个想法。与舒恒月站在一起躬身行礼:“拜见殿下!”

    轩辕修博直起身子停在那里,眼直直地看向他们身后的房子。那扇门大开着,亮光从里面映了出来。

    “还没有想出法子吗?”轩辕修博沉声问道,不知道自己突然其来的不愉快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自己明明致函让那年轻的狱官加强防范却还是出了岔子,让父皇交代过的事情还是没办好。也许是为了那莫名的刺杀背后的阴谋,也许是为了自己隐隐猜到是何人主导这场刺杀……总之,不会是为了那名女子的性命堪忧而不愉悦!

    一时的沉默。

    舒恒月就站在那里,微微低垂着头,没有出声。倒是老御医轻轻一拜,开口道:“殿下,本来已有了法子,可惜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帮忙护住侯爷夫人的心脉!夫人中的毒叫……”

    三个人站在那里,只有老御医苍老的嗓音在飘荡。彼此的心思都沉默地掩在夜色之下,谁也触碰不到谁的。

    关于刺客的手段,轩辕修博早就知道了。射入人体的牛毛针,正是因为细比牛毛才有此称呼。要取出它本就艰难,更何况淬脏的毒一乱脉搏,找到牛毛针流窜的路线更加是难上加难。

    这样的手段,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若说,他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这般做还可以理解。可是,侯爷夫人是南齐国帝女伪装而成这件事情就连自己都是近来才确定,他们又怎么可能知晓?

    况且,牛毛针这样的手段,他从未见过他们使过。唯一一次曾目睹,却是在那外使馆……

    轩辕修博猛地神经一跳,由外使馆想到的那个男子,一下子似乎脑中的疑团都解开了。所有的不解串联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原来,他们背着他,居然和那个人合作起来了!

    轩辕修博猛地一握拳,那样的合作背后的阴谋让他整个人都愤怒起来。但只是一会儿,他又旋即松了手,沉默地再次将目光看向前边的亮光,缓缓开口:“我来吧!”

    “我来护住她的心脉!”

    舒恒月一怔,说不清自己那瞬是什么感觉。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早有这个念头。又似乎是立刻就紧张了起来,心里胡乱猜测着为什么大皇子会主动提出这个提议。他,是否知道了芊芊的身份,所以想伺机害死她?还是说,大皇子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为了两国邦交才有这个念头的。毕竟谁都知道,若是北齐国的侯爷夫人因故丧命南齐,到时候无论如何南齐国也脱不了干系占不了理。

    大皇子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老御医连连点头:“殿下有此心,真是好!待下官与舒二公子将医具和药拿进去,我们立刻就开始!”

    的确,再晚上一些,谁也没有把握芊芊能够撑到那个时候!舒恒月强捺住心里的不安与紧张,这般告诫自己。芊芊是大福之人,此次定会熬过去的!

    “殿下,请进!”舒恒月旋身让开路。

    眼见轩辕修博一步一步朝那里走去,舒恒月渐渐冷静了下来。不会的!轩辕修博不会让北齐国的侯爷夫人死在这里的!芊芊,应该会安全的!

    轩辕修博越走近那屋子,就越觉得那亮光让自己心烦。他短暂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脚迈过了门槛。

    屋里亮堂的好似白日一样。墙遮掩后面的那个空间里似乎燃着火烛,将屋内的一切照得分外明亮。房间偏右的桌上摆满了东西,各类书籍胡乱堆在上头。远远地看到“药经”之类的字眼,看来那舒恒月费了心思!

    屏风隔断了他想要探寻的目光。

    轩辕修博缓缓迈步绕过屏风,那躺在床上的女子只赚得他一眼的注视,随后他就将目光放在立在床头处的那个侍卫身上。那是跟随床上的女子进宫的那个侍卫,他认得!

    对方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仍是那张冷脸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就移开了,似乎对他全然不防范。这样的人,让轩辕修博不由得用了点心思。既然这侯爷夫人是那样的身份,那跟在她身边的这个侍卫定然也是知道她的身份了!这个人,会是奉谁的命令保护她的?

    夏卿淩?或是那个曾威震三国的定阳王如今北齐国的君主?

    “你家侯爷也抱病,恐怕不能过来这里了。”轩辕修博开口,目光扫过床上躺着的女子的脸。唇色近白,脸上却仍是之前的浅白带红,他真的是很好奇,世间的易容术到底能精进到什么程度!大燕后的子嗣,或许真的不同!她竟能伪装到这种程度,险些连自己也给骗过去!

    若不是,若不是那种浅蓝的标记他曾在古书中见过,恐怕连他也蒙在了鼓里。

    她,果然厉害!

    南宫琰冷脸站在那里,好似没有听到对方说的话一样,只是沉默但坚定地站在床头,守卫一般看着不曾清醒过的雪芊芊。

    自她昏厥之后,一到这里,舒恒月就给她喂下了药。她现在,就好像沉睡一样,对外界无知无觉。倘若他们没能救起她,她就会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侯爷他又醉酒了吗?”

    就在轩辕修博纳罕这个冷面侍卫居然如此大架子的时候,南宫琰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轩辕修博一愣之后,仍是回答:“昨夜喝得多了些。”

    南宫琰没有回应,只是在心底想着那赶趟儿一样生事的夏卿淩最好没有因为他的病倒而让芊芊就此沉睡。否则……清逸侯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夫人会怎么修理他了,他南宫琰先替天行道!

    此时,舒恒月与老御医走了进来,两人手上各自拿着东西。老御医将手上的医具摊开放在床前的小案子上,又拿过舒恒月手上的瓶瓶罐罐开始按顺序摆着。

    生死一线,在场的四个人都察觉到了空气的紧绷。

    今夜,会是辛苦的一夜!

    一入夜,文家的大宅就会熄灯,整个大宅早早地沉睡下去。今夜却与往常不同,此时,文家还是闹哄哄的。至少,当文举一恢复意识的时候,灌入耳中的就是那几声熟悉的吵闹声。

    大妹大弟他们,又在争什么了?

    声音似乎隔了些距离才传到自己的耳朵里,文举看着床帐上晃动的阴影心里讶然。什么时辰了,为什么大妹他们还不曾回屋歇息去?

    他一抬手,就想去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却在看到手臂上的那洁白绷带时愣住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脱口的吃痛声,猛地皱起的脸,都因为从手臂上传来的痛意。

    啧,他都忘记了,今早为了接住小弟而受的伤……

    思绪猛地被牵引到别的地方,文举慢半拍地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自己面前叫自己“文公子”的危险男子。林璇玉!对,是林璇玉!他……

    “醒了?”

    文举整个人都僵在床上,那个嗓音勾起的是他对死亡的恐惧!他虽然仍旧躺在床上,但身子已经蠢蠢欲动,随时都想逃开这里,即便这里是他们文家!他要带上全家人,逃!

    林璇玉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张写满想法的未张开的少年的脸,他乐了起来:“别想太多。你中毒了!”

    “中毒?”文举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他怎么会中毒?

    抬手指了指那裹着绷带的手臂,林璇玉笑得有趣:“若不是这个,那根针会直接没入你的体内。若真是那样,怕你现在已经是一缕孤魂了!”当时将他带入这里,官服一脱,萧兄就讶然发现他左手绷带上斜扎着一根细针。也许是那针实在是太过细小,竟让少年自己都没有察觉。

    也幸好有那绷带相阻,针尖堪堪刺在皮上。只是这针上所用的毒,未免太过霸道。只那一点点针尖的相触,竟令面前的人胸腔呕血而出。想到了自家护卫的回报,林璇玉暗自蹙眉。天牢遇刺一事在京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是那位侯爷夫人未能救活,恐怕这个叫文举的少年不用自己来吓就直接被“咔嚓”顶罪了!

    “啊,是举儿醒了!”

    走到门口处的妇人高兴地出声道,很快的就听噼里啪啦的一阵脚步声,几个高低不同的小人儿已经旋风般冲了进来。

    “大哥你醒了!”

    “大哥你醒了啊……”

    “大哥大哥醒了……”

    虽然说的是同一句话,但由于说的人确实是连表情到口气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林璇玉竟觉得十分有趣,旋身立在一边细细观察着那几个小萝卜头。

    跑在最后的是这个文家的二小姐,怯生生地将大半身子藏在自己姐姐后面,只露出个小脸。但仍是用着纤细的声音唤道:“大哥……”

    躺在床上的文举一时间松了一口气,看到这些自己熟悉的面孔,他一瞬间甚至感觉到了幸福的滋味。他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手臂,放弃了抬手摸他们的脑袋,只是笑着开口:“大妹、大弟、二妹、二弟,你们还不睡?”确实是比往日不同的感受!能再叫他们的名字,竟是一件会让他庆幸的事情!

    “大哥你还没醒我们不敢睡啦!”年纪稍大的大妹小大人一样说明情况。

    随即大弟跟着点头:“大哥,你当时吐了血呢!”

    “是啊!大哥的脸都是白白的。”二弟迅速抢过话头。

    又落在后头的二妹看了看,又轻声叫了一句“大哥”,就没有话了。

    林璇玉眼见那文举一下子就没了方才那忍不住的恐慌,整个人变得十分轻松地和几个弟弟妹妹说着话,眉微微一挑:这个文家,倒是有意思!

    文夫人早就旋身出去找来自己的老爷了。就听一声哽咽,那跨进门来的文家老爷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落下,看得身边的文夫人也眼睛一热哭了起来。几个小萝卜头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嘴一瘪,跟着大声哭了起来。

    “举儿啊!我的举儿啊……”文老爷的成年男子的粗嗓音在一干纤细的哭声中特别突出。那个泪眼朦胧的男人几步走到床边,边哭边道:“我家的举儿啊,你若是这样走了让爹、娘、弟弟和妹妹怎么办啊!爹才刚为你买好官,盼你能够青云直上做了朝廷的大官,为我们文家光宗耀祖啊!你这一走,爹还能盼谁啊!爹还能……”

    文举两道眉拧得都要绞起来了,仍是好言安抚:“爹,孩儿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大碍!爹……”

    “老爷,你别伤心了!公子都好好地,幸好有那两位好心的公子在啊!”小丫头怀里抱着文家的小公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尽职地出声劝慰着。

    她这话一说,立刻就提醒了在场的人。

    文举是一下子觉得颈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尤其在听到“那两位好心的公子”的时候,心里猛地大震。难道,除了林璇玉,还有一人也是奉命来杀人灭口的?

    而文家老爷则大手一抹脸上的眼泪,旋即抓住文举的手,热切道:“是啊,举儿!若没有你那两位朋友,今日爹就真的寻不回你了!”

    文举的手被抓住,顿时眼底就露出痛意,却偏偏只是忍着,并没有出声提醒。

    反而是林璇玉终于看不过去了,一手探出轻轻拿过文举被自己爹抓住的手往一边带,一边开口:“文老爷不用客气,我与文举是相交好友,救他也是应该的!”

    相交好友?

    文举正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听也忘了继续龇牙咧嘴了。谁与“京都三宝”林璇玉是相交好友?

    文老爷却是感激不尽的模样:“林公子与萧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文家没齿难忘!”

    萧公子?是谁?

    正巧萧凤羽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立时屋内人的注意力全移到他身上去。

    “萧公子,真是谢谢你替举儿费心熬药了!”文夫人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药碗,一边道谢。

    “夫人客气了!”

    文举躺在床里,想要看清这个所谓的“萧公子”又是哪号人物,却又不得。倒是那林璇玉冲着他露齿一笑,惊得他浑身轻轻打了个颤。

    危险,危险!

    他该怎么让爹娘明了这两个人是危险所在呢?

    文夫人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的林璇玉十分自然地伸手。那文夫人也不觉什么,十分自然地将手上的药碗端给他。在文举震惊惊恐的目光中,林璇玉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缓缓地搅拌起那碗药来。

    文举迅速地在脑子里搜寻开来。“京都三宝”的林璇玉害人的方法有直接殴打法、栽赃陷害法、绑架刑求法……现在,是要再添上一种下毒杀人法吗?他若是就此被毒死,爹娘他们又会遭遇什么?

    文举死死盯着那碗药,不敢移开一分目光。

    林璇玉却优哉游哉地闲闲搅拌着,浑然不着急的模样。

    倒是萧凤羽轻咳一声,低声道:“林兄,半夏……”

    林璇玉这才恍然想起要事来,冲着文举开口道:“文举,今日过府是想寻个人的。”

    寻人?寻谁?你们分明是来要我们性命的!

    文举浑身开始紧绷,手臂因为他的使劲又一次齐齐痛了起来。

    “萧兄的小丫头走丢了,似乎……”

    小丫头?

    文举眼中现出狐疑。这个林璇玉要玩什么把戏?难不成是想先卸下他的防心和戒备,再狠狠收拾自己?“京城三宝”,狠毒的程度果然非同一般!

    林璇玉看着文举的眼里已经射出仇恨之箭来,这才开口问道:“文老爷,不知道昨夜你是否曾遇到一位小姑娘昏倒在路旁?”

    萧凤羽闻言紧紧地看着那文老爷的脸。

    文老爷一愣,这才恍然:“哦!原来举儿的小媳妇儿是萧公子的丫环啊!哎呀呀,真是天赐因缘一线牵啊!”

    在场的人只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一如文老爷的兴奋、了然,例如文夫人、文家大小萝卜头以及小丫环。

    一种是文举脸上的怔怔愕然,例如林璇玉、萧凤羽。

    “小媳妇儿?”文举讶然开口,觉得场面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文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举儿!你爹昨夜回家时候救了位小姑娘,长得很有福相,爹娘想着你年纪也大了,也该成家了!原本还准备待那小姑娘醒来问清家在哪里好去提亲,现在好了,原来是萧公子的丫头!”她一脸万事都解决的轻松,笑着看向萧凤羽问道:“萧公子,你可愿意与我们举儿结这门亲事?”

    萧凤羽被问得愣在那里。这样的事态发展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心里原本只是想着要将半夏寻到,可是现在……

    “半夏她怎么了?她在哪里?”在听到那一句“待小姑娘醒来”,萧凤羽心就乱了。他就知道,半夏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她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消失让自己担心?

    “萧公子,你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文夫人显然也被他的紧张吓到了,忙出声。心里却道真真是个好主子,这般关怀下人。那小姑娘叫什么来着?半夏、半夏,听着真不错!

    几个小萝卜头一听,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哦!去看大哥的新娘子了!新娘子!新……”

    “哈哈,新娘子!”

    小萝卜头一个跟一个地跑了出去。

    文老爷一见,心里也痒痒起来,一手接过小丫环抱着的小儿子,笑呵呵边走边乐:“走,爹爹带你去看看新娘子!”

    一下子房里的人都走了个差不多,只剩下端着药的林璇玉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看着神色灰白的文举。

    这一天一定是文举人生中最不愿回忆的一天!多重的打击之后,此时,文举神经紧绷地看着那个顺势坐在床沿边的男子,摸不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眼见对方放下药碗,一手朝自己探过来,他再也忍不住突然开口道:“林公子,不论你要怎样,只求你不要将我家人牵扯在内。若要取我性命,容我和家人编个远派外地的谎话,请你不要当着他们的面杀死我!”

    纵使他对这一天早有准备,心里也不免觉得老天让这一天来得太早了些!他才当了那个天牢狱官几天,就要因此遭祸死去。真是可悲……更悲惨的是,他死后,爹娘还有弟弟妹妹他们怎么办?什么时候他们才会知晓他的死讯?又或者,面前这个冷酷阎王会直接要了他们全家的性命,来个干脆?

    林璇玉探出的手顿在空中。他阴冷的目光扫文举一眼,这才淡声道:“这个不急。不过你当初既然敢买官,就该知晓必定会有这一天的!”心里却已经开始嗤笑开来。这个文家大公子果然还是文家人,就算再怎么样仍是单纯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难道不知道,林太师卖官充实自己府内用度的事情早也不是什么新闻了吗?若是每一个买了官的人,老头子都要派人去灭口,那这官卖得也太辛苦了!

    “我……”文举窒声,没敢吐露出是自己爹花钱买的这个官。当日,他双手捧着官服整个人犹如灭顶一般地开始打颤。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会怎么样死去!没想到,却不是治罪什么,而是被灭口!

    林璇玉探手去触文举的肩头,指尖刚触到对方,就已经看到对方惶惶如惊兔的表情了。他忍笑用了点力气扶起他坐着,然后才在对方的诧异中又带点惊恐的表情中将药碗端起递到他唇边。

    “喝了吧!萧兄可是费了些力气才给你熬出这碗药的。喝了,毒就解了。”他欣赏着文举的惧怕。

    怕是他的性命就没有了吧!文举心里腾起这个念头,顿时觉得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攫住了自己的心肺,让他的胸口闷得直痛,猛力地大声咳嗽了起来。而这一咳之下,竟停不住的模样,身体的移动扯痛了两只手臂上的伤,一时间几种疼痛交加上阵。

    眼间的酸涩迅速将她包围,下一秒他的眼泪已经咳了出来。

    这下子,轮到林璇玉对着那张带泪的脸发愣了。好半响,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哭!只是清余毒的药。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轻易地我不会动你,更不会动你家人的。”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单薄身子的少年的性子。一时又是个强大到要保护家人的男子汉,一时却是个被恐惧吓到落泪的小可怜!

    文举痛得眼泪肆流,乍一看居然有几分方才文老爷哭泣的模样:“你、你说什么?”他不会伤害自己和家人吗?

    林璇玉补充道:“没有祖父的命令,你,还有用处!”这下他该信了吧!

    果然,文举这才信了几分的模样,犹自点头:“那就好。谢谢你,林公子!”

    还和自己道谢?这人,脑筋不是一般的粗……

    林璇玉狠狠一瞪眼,道:“喝药!”

    今夜,还真是有趣!瞧半夏给他带来个什么有趣的人!

    轩辕修博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已经三更半夜了。老御医也是一脸疲乏,考虑到侯爷夫人的安危,索性在丞相府的客房里住一夜。至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耗费心力的轩辕修博,却定是要离开的。

    这丞相府,不是他一个皇子合该住的地方!况且,他还有事要去问林傛倩!

    皇子府的亲卫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外,轩辕修博扬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不必送了,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看着舒恒月道:“二公子今日就多费心了。情况若生变,立刻通知我!”

    “是。恒月今日大胆出了天牢,明日定回天牢领罪。”舒恒月也是满满的疲惫盈在眉间,却仍将礼行得滴水不漏。

    轩辕修博摇摇头:“二公子今日为大局着想,应该是我代南齐国百姓感谢二公子的。都早些歇息吧!”

    一坐上马车,轩辕修博整个人吐出一口气,将身子缓缓靠到软垫上。先前骑马的颠簸,晚饭未用,加上这几个时辰他努力输出功力去护住她的心脉,人早已经是被逼到极点。若非是脑子里对事坚持的探寻,现在他的状态早就够他沉睡下去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这次的刺杀,该如何了结?那牛毛针从何而来,该如何不让人怀疑到那个人身上?林傛倩,她是否早就知道一些什么,所以才会在听到侯爷夫人遇刺的消息时失态成那样?还有夏卿淩,他现在抱恙在身,老御医又似乎仍未了解他的病症。那洪御医今日检查之后,又会有结果吗?父皇那里,又该如何回报?北齐国那里,该如何……

    原来他的周围缠绕着这么多的事情!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相较午后闲散地抱着小老虎带着傛倩走在大街上,安静地在茶楼里喝茶,这么多交杂的事情让他心生厌恶。人,果然是一朝食得安逸,并会心生懒惰之心的!

    轩辕修博闭着眼放松自己,趁这个时候小小的休息一下。一回到皇子府,又是一场战役!猜来猜去,他现在也开始厌烦了……

    回到皇子府,走近主院落,就看到亮光。她还没有睡下!

    正在里屋的床边看着书的林傛倩听到响动走出来,刚好和轩辕修博打个照面。

    林傛倩迎了上来:“殿下,你回来了。”眼见他掩不住的疲惫,她放软了声音:“用过晚膳了吗?”怕他忙得根本就没能顾及上。

    果然轩辕修博没出声。

    林傛倩了然地往外走了几步,招来丫环。

    饭菜很快就上了桌,是她早就吩咐过的。一旦殿下回府,厨房立时准备膳食。

    轩辕修博看一眼她,这才坐了下来,低声问道:“小老虎呢?”

    “洛儿已经睡下了。”林傛倩抬手比了比里屋,有些无奈。“已经问了一晚上殿下何时回来,才刚睡下不久。”而她,又不能将洛儿送回侯爷所在的院落,只能擅自主张抱着他睡在里间的床上。

    索性,轩辕修博对此也不在意。早在昨夜那个醉醺醺的娃子叫着他“舅舅”的时候,他就有大祸临头的认知和准备。

    然后,轩辕修博静静吃着自己的晚膳,林傛倩也不多话,就坐在一边安静相陪。

    直到轩辕修博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林傛倩递过来的湿帕擦了嘴,两人才看上一眼。都没有起身,就在桌边坐着,林傛倩听到对方问道:“刺杀的事,是太师安排的吧?”

    林傛倩一惊之下居然碰落了放在桌上的筷子。筷子与地面相击,最后钝钝的一声响。她的讶异在脸上一闪即逝,若非轩辕修博紧紧看着她的表情,定会就此错过。

    “我说对了。”轩辕修博陈述地说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声音已经带上刚厉。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认知是错误的。两人如今的状况,无论什么时候,她必须对自己坦诚。否则,她嫁给自己,只会平添他的困扰!这个,她那聪明的小脑袋还没有想到过?

    林傛倩倏地绞紧自己的手指,而轩辕修博将这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好像空气中有一种磨人的胶着感,磨不开时间的走动。短短的一会儿时间,林傛倩却几乎将自己的心思绞断。她当日听到的,并不详尽,所以不曾与他提起过。却没有想到会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若说她真的什么时候知道刺杀,准确来说应该是与他同时听到消息的时候。可是……

    “前两日,殿下身子不适的第二天一早祖母接过过府的时候。在祖母的房里,确实隐隐听到‘天牢’、‘刺杀’的字眼。但当时傛倩并没有想到会是说……”她当日回到皇子府,只听到总管回报说大皇子同夏侯爷一道去往天牢,当时她就是大惊。惊慌地差点就此失态!

    所幸,如她所想,必是自己误听了什么。祖父他们,怎么可能会对殿下下毒手呢!所以当她看见殿下安全归来,心里的感恩实在是无法用言语表达。

    幸好!是她误听了!

    她当时实在没有多想,不料几日后的今天,会有人来回报说侯爷夫人在天牢遇刺。当时她脑中一下子腾起那个阴谋。祖父他们,真的在策划着什么,并且因此致使侯爷夫人于性命垂危。祖父他们,竟如此大胆!

    “殿下,傛倩该死……”她这次贸然理解,没想到会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两国邦交,最基本的就是不斩来使。即便来使非你所杀,却死在你的土地上,也是堪得其罪!而如今,洛儿的娘亲凶险未明,她…

    轩辕修博默不出声,空气像要冻结一样,他现在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殿下,请殿下饶恕祖父他们,倩蓉原因为他们承担一切!”倩蓉跪在殿下面前,卑微的乞求着,虽然她知道没有用!

    轩辕修博冷漠的看了身下的人儿一眼,眼中焦灼,一甩袖子,大步迈出府门,没有一句话!

    倩蓉呆呆的坐在原地,她心里清楚的明白,这次全完了,祖父他们完了,自己和殿下之间也完了,想到这里,倩蓉看着殿下消失的方向:“殿下,是倩蓉对不起你,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希望殿下安好!”

    “二哥,二哥”倩蓉回到自己家里,私下寻找着。

    “小姐,二公子一早就出门了。”府里的一个小厮回着。

    “那父亲和祖父呢?”倩蓉又问。

    “回小姐,在书房议事呢。”

    不等小厮说完,倩蓉已经小跑着奔向书房。

    “蓉儿,何事这么着急?”两鬓半百的老夫人温柔的对着来人说。

    “祖母!”倩蓉惊喜的叫出来!

    “都已经已为人妻了,怎么走里路来还是这样风风火火,哪有一点太子妃的样子!”老夫人拉过倩蓉的手,满眼慈爱。

    “祖母,倩蓉有一事相求!”倩蓉泪眼婆娑,双腿跪地,楚楚可怜的望着。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开起来!你们还傻站在,还不快把小姐扶起来!”老夫人冷喝站在身后的丫头们。

    “是”丫头们赶忙上前,要去搀扶。

    “祖母,倩蓉请求您,若您不答应,倩蓉就不起来!”倩蓉倔强的跪在地上。

    “傻孩子,你是祖母的心尖肉,你有什么请求,祖母都答应你!”老夫人心疼的赶紧答应。

    “你们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对祖母说”倩蓉一进屋就将屋里的小厮打发走了。

    “乖孙女,到底什么事啊?让你这样”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狐疑的看着。

    “祖母”倩蓉跪下:“您知道父亲和祖父都做什么吗?”倩蓉泪如雨下,破碎自己幸福的竟然是自己最亲的人!

    “孩子……难为你啦……”老夫人颤颤巍巍的拉着倩蓉的手。

    “难道祖母都知道?祖母怎么不劝着父亲和祖父?”倩蓉伏在老夫人的腿上,已经泣不成声。

    “哎,冤孽,冤孽啊”老夫人爱抚着倩蓉的头发,颤抖着说。

    “祖母,快告诉我,帝女到底中的什么毒?解药在哪里?”倩蓉急切的问。

    老夫人心疼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祖母!你好糊涂,趁大错还未铸成,我们还有机会!”倩蓉拉着老夫人的手。

    见老夫人不吱声,倩蓉狠狠的将头磕向桌角,顿时血如雨下。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老夫人惊恐的抱着倩蓉。

    “祖母,倩蓉愿意以死解救祖父和父亲!还请祖母成全!”

    老夫人望着坚定地倩蓉,痛苦的摆摆手:“孩子,这是要你的命啊!祖母可怎舍得!”

    “要我的命?”倩蓉疑惑的望着,全然忘记了疼痛。

    “那帝女的解药就是换血啊!”老夫人嚎啕大哭。

    “换血?”倩蓉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太子府

    “殿下!”倩蓉轻轻的呼唤。

    轩辕修博回头看见,站在院中单薄的倩蓉,额头上纱布上刺眼的猩红,让轩辕修博心一阵揪痛,几日未见,她如此憔悴!

    轩辕修博走到倩蓉身边,伸手轻轻碰触额头上的猩红:“这是怎么了?”语气里尽是责备。

    倩蓉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身前的人,几日未见,竟如此思念,“殿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不碍事。”

    轩辕修博轻叹一声,轻轻的搂住倩蓉更加纤细的腰肢,将头埋进倩蓉乌黑的秀发中,猛吸那熟悉的味道,倩蓉……

    “殿下,怎不多加衣服,日后殿下要好好照顾自己!”倩蓉轻轻的给轩辕修博整理外衫,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好了,几日不见,你怎如此单薄,快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处理。”轩辕修博强迫自己离开那贪恋的味道。

    倩蓉看着轩辕修博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的哭出来,殿下,此生不见了!

    轩辕修博似是听到了倩蓉的哭声,身体一颤,心又揪痛,倩蓉,原谅我!

    外史附院

    雪芊芊平静的躺在床上,身边围着南宫琰、老御医等一群人,已经不眠不休几天了,南宫琰一双眸子都敖的猩红,不停地咳嗽。

    “陛下,去外屋休息会吧”众人已经看不下去了,在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会跨了。

    南宫琰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躺在床上的雪芊芊,生怕自己一眨眼,就再也见不到了。

    “陛下,轩辕修博太子妃求见!”李云进门回报。

    倩蓉缓缓进屋:“我想单独和南宫陛下和御医一谈!”

    南宫琰和老御医对视一眼,南宫琰向大家使了个眼色,众人陆续推出。

    “太子妃,不知有何事?”南宫琰沙哑的嗓音透露着疲惫。

    倩蓉上前两步,跪在床前:“请南宫陛下饶恕殿下,此事殿下并不知情,是倩蓉父亲一手策划,倩蓉已经带着解药来,还请陛下不要在追究!”

    “什么!你有解药?”南宫琰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急声问。

    “只要陛下不在追究,倩蓉愿意贡献解药!”倩蓉坚定的神态,让南宫琰和老御医心里都激动不已,终于有救了!

    “好!只要你能给救活芊芊,朕愿意不在追究此事!”南宫琰上前两步抓住倩蓉的手。

    倩蓉点点头,在老御医耳前低语,“这……”老御医面露难色,深知这里面的后果,一面是猛虎,一面是深渊,老御医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倩蓉看出御医的为难,在其耳边低语:“请您成全!我愿为我爱的人,做此一试!”

    御医颤微的点点头,心里满是佩服,有情有意的女子啊!

    不一会所有装备已准备齐全,南宫琰站在芊芊床前:“倩蓉姑娘,此番大恩,无以为报!”

    “陛下,客气了,我愿意为我祖父偿债!”倩蓉的坚定让所有人都不禁钦佩,有人已经开始偷偷的抹眼泪了。

    “开始吧”老御医面目凝重的说,这弄不好是2条人命啊!

    “什么!”轩辕修博听得下人来报,面目大惊,心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空空的,这种害怕的感觉让人汗毛都竖立起来。

    不等下人禀报完,轩辕修博已经冲出大门,跨上一匹骏马向外史府疾驰。

    刚刚赶到外史府,正好碰见林璇玉一行人急急赶来。

    林璇玉直奔轩辕修博:“王八蛋!要是倩蓉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说着挥着拳头砸向璇玉修博。

    “璇玉!大胆!竟敢对殿下如下无礼!”林父急忙喝住璇玉,生怕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在惹出什么事端,失去女儿已经让他后悔莫及,他再也不想在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了。

    林璇玉听到林父的喝声,悻悻的甩了甩胳膊,丢给轩辕修博一个狠狠的眼神,紧忙踏进外史大门。

    “犬儿……”还未等林父说完,轩辕修博已紧跟随林璇玉进门。

    南宫琰看着急急冲进来的人,冰冷的眸子散发出寒意,“来人!将这等凶手杀拿下!”

    话未完,林父已站出:“陛下,”说着冲着南宫琰深深一拜“都是我权欲熏心,蒙蔽了双眼,加害帝女,一切都是我的错,此番前来是为倩蓉,他是我最心疼的女儿,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妻子,不能在失去最疼的女儿,还请陛下成全!”说着已经红了眼圈。

    轩辕修博紧紧的盯着南宫琰,拳头已经攥紧。

    南宫琰看着一行人担心的眼神,想起倩蓉之前的话,“罢了,你们进去看看吧,如果有人在生事端,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急忙推门而进,只见雪芊芊跪在床前美眸盈盈的盯着床上的人儿,泪眼婆娑。回头见轩辕修博等一行人,起身退到南宫琰的身边,伸手握住南宫琰的大手,俩人对视一眼,默默的望向床上人儿。

    众人围绕在倩蓉床边,床上的倩蓉双眸紧闭,安静的躺着,似乎不知道她至亲挚爱的人已来到身边。

    “蓉儿!”林父趴在床前,抱着倩蓉的身体,放声大哭:“都是爹的错,蓉儿,我的蓉儿!”

    轩辕修博跪在倩蓉面前,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倩蓉就这样走了,手已经无力抬起来在触摸心爱的人的脸。心已经死寂了。

    “咳咳,在不松手我就死了”倩蓉被林父抱得已经喘不过气了。

    “倩蓉”轩辕修博一把抱住倩蓉,紧紧地将她箍住,生怕怀里的人儿飞了一样。

    “殿下,你要是再不送手,我就真的没气了”倩蓉娇嗔的看着她最爱的人。

    “倩蓉!我的好妹妹”这次换林璇玉了,林璇玉刚要伸手抱住倩蓉,就把轩辕修博用胳膊挡下,冷冷的说:“倩蓉已经说了,在抱就没气了”

    林璇玉哪里管得了这些,一把拉过倩蓉,使劲的抱了抱。倩蓉好笑的看着无语的轩辕修博。

    “公子,还是小心为妙,倩蓉小姐身子极虚弱,要好生静养。”老御医赶忙出来制止这没有休止的拥抱。

    “多谢御医相救,请受倩蓉一拜!”倩蓉盈盈的转过身,对着老御医就是一拜。

    “老朽岂敢,是小姐心地感天,方才让老朽救小姐于危难!”

    “哈哈,老头,你还挺有能耐的哈”林璇玉大笑。

    倩蓉缓缓走到南宫琰身边:“陛下,请陛下别忘了答应倩蓉的事。”倩蓉浅浅跪在南宫琰和雪芊芊面前。

    不等南宫琰开口,雪芊芊已经将倩蓉扶起:“快起来,他一定会答应的。”说着向南宫琰挤了挤眼。

    南宫琰宠溺的搂了搂雪芊芊的腰,“爱妃说的甚是,倩蓉,你是芊芊的救命恩人,之前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朕可以既往不咎!至于轩辕修博,他要是肯承认了这个帝女妹妹,朕也可以不追究!”

    倩蓉高兴的拉了拉轩辕修博的胳膊,似是在撒娇。

    “有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帝女妹妹,我怎会不认!”轩辕修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雪芊芊,将身边的人儿拉到怀里,满是宠溺。

    “哈哈好!既然大家都成了一家人,不如今晚就在敝舍吃酒怎么样?”南宫琰开怀的大笑,这样芊芊终于可以跟自己回国了,再不用担心了。

    “我也要,我也要”不知什么时候小洛儿已经挤到众人中间,“舅舅这次你就不要在吃舅母了”洛儿认真的冲着轩辕修博和倩蓉露出诚恳的笑容。

    “噗!”

    “哈哈!”

    “哎呦,我肚子疼!”

    众人都忍不住的放声大笑,倩蓉无措的将头扎进轩辕修博的怀里,耳朵已经羞的通红。

    轩辕修博恶狠狠的瞪着洛儿,“小子,敢让我出丑,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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